傳統表演藝術的有志者，在學校或正規單位習得基礎後，如何繼續精進能力、俾對職涯有所助益？常見作法是，進入該領域，師從行業內的知名人士，期有一定成果。不過，除了依靠外力，要論長期效益，真正成就未來發展，則建立自我學習自主性更是必要舉措。
臺灣傳統戲曲，人戲的學員數量始終較偶戲為多且穩定。除在校內教育體制學藝以外，政府也有目的地養成人、偶戲新生代，遂逐漸增加人數。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下簡稱「傳藝中心」）之「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團演訓計畫」（下簡稱「駐團演訓計畫」）即為一例。這是個習藝者至劇團跟從名師，用實際演出代替閉門訓練，並參與劇務的方案，要達成傳習和就業等目標[1]。
本地布袋戲團體，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臺北木偶劇團（各簡稱陳錫煌團、臺北木偶），近幾年皆參加傳藝中心之駐團演訓計畫。兩團的主事者陳錫煌（1931-）、林永志，當初的習藝源頭均出於亦宛然劇團，所以頗有淵源。2025年年末，二團為團內學布袋戲後場音樂的學生提報該計畫當年度考核，即「戲釀青春――2025駐團演訓育成聯合展演」。筆者擬藉此展演，觀察劇團如何規劃內容，凸顯藝生能力，並闡明傳承對藝生的作用和意義。
陳錫煌團、臺北木偶為深具傳統布袋戲基礎的團體，又主事者兼習多元劇種，故偶戲常有京劇、北管元素。本次各為其後場藝生，安排傳統戲《復楚宮》和《宿廟》，參加傳藝中心駐團演訓計畫的年度評鑑，這非一般演出，時長有所限制，且有評審與會。另以下討論各戲時，將依內容所含傳統的比重排列，不按照日期次序。
- 傳統戲：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復楚宮》
《復楚宮》講春秋戰國時期的人事[2]，屬於歷史演義題材之古冊戲。前場強調文雅的口白和動作；音樂上包含其他劇種，京劇、北管和歌仔戲之唱腔和鑼鼓，製作群裡有不少這些領域的專業人士來擔綱師資。
本戲內容，有關征戰和朝堂議政，嚴肅無甚抒情段落，多用鑼鼓展現場面和氣勢，又戲長因評鑑所需而縮減緊湊，故使頭手鼓（司單皮鼓者，引領全劇節奏）比頭手弦吹（主吹奏和絲竹樂，渲染偶的情緒）的份量來得吃重。藝生張欣雅擔任頭手弦吹[3]。張亦步亦趨地配合鼓手吳威豪（傳統布袋戲後場專業教師），表現規矩，沒什麼出彩處，殊為可惜。不只張如此，前場亦表現不佳，口白和操偶都追著鑼鼓速度，十分忙亂。
本齣戲包含多個劇種元素，難度很高，需要紮實功底方能勝任，劇團以此戲來訓練藝生，顯見用心。但張欣雅2024年始加入計畫，現階段程度要應付含有複雜劇種的戲，實際上有點吃力；她之於傳統戲，目前只是跟隨、從習者，尚有進步空間。
- 北管戲：臺北木偶劇團《宿廟》
《宿廟》為北宋趙匡胤征討北漢之事[4]，屬歷史演義題材的古冊戲。原是北管戲福路劇目，全本《下河東》之一齣，臺北木偶改編成偶戲版，前場採傳統操偶演法，用北管音樂作唱腔和伴奏。
本劇文戲武打並重，生旦角戲份平均，於是頭手鼓、頭手弦吹各有施展。藝生林宸弘和劉士聞，分別擔任頭手鼓、頭手弦吹。林之擊鼓，緩急分明、鼓點清晰，風格平穩乾淨；劉之彈奏善於烘托人物，每逢旦角戲偶的唱段，如【二凡】、反調【反二凡】或【倒板】等，有效渲染情緒。林、劉並與前場演師相從，合為一體。
本戲著重北管元素，明確凸顯展演特色，又指向林宸弘、劉士聞師從北管藝師邱火榮的背景，可見策略性安排劇目。兩人2022年同時進入計畫，持續就北管音樂深化專業，在台上各有不同樂風，且互助得當；他們之於傳統戲，有穩定的表演實力，具獨當一面態勢[5]。
傳習活動的人和典範、權力現象
兩齣戲都涉及傳統劇目，反映劇團的技能背景和看重根本的態度，陳錫煌團、臺北木偶選擇藝生展演的戲，乃包含「京劇、北管」元素，意指「有嚴謹表演體系」的劇種，是必須遵循的典範。
這些作品製作群裡所載師資，因其技藝水準與知名度，對現任習藝者產生指導作用，學生需要完整復刻，才承當得起「接班」任務。
最後，這類傳習活動和培訓的人員，是文化政策的一環。因劇團使用國家資源，參與政府的方案，需接受第三方－－知識上專家學者審核，以及行政上文化機構要求，共有監督權力。
結論：傳習的作用和對藝生意義
整個「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團演訓計畫」，是一個集合權力的所在。原本教育現場，就是知識掌握者展現話語權的過程，學習舊式藝術亦如是，而經典和藝師之地位，益發加重權威性。當國家出於保護傳統立場，投注資源介入後，公權力也成為權力結構一部分。這樣做的影響，它將師徒制／私人拜師行為公開化，明訂規範、時限，每四年期程穩定造就人才（產出成果），這是最顯著之處；再基於藝生就業目的，用後續入團輔導（三年期）或駐園表演（一年一期）等計畫，留住人在圈子內，前後相加可達十年，類似「十年磨一劍」概念，延續學成效果；傳統藝能的修業生，習得一門手藝後，經過認證，即進入政府登記名冊中，被控管在列。
如此充滿指導性、有保障的安全環境中，藝生可以養成紮實的技藝，進團工作深化所學，重要是個人生命相屬集體文化，產生接班使命、延續薪火的意義。但是，這計畫重點在傳承守舊，運用各種權力機制去達成此事，換句話說創新居於其次，藝生能力會偏向傳統部分。再者，學員因相連此環境、服從權威，沒有決定「傳習相關事務」之餘地，意思是個人沒有地位。
內在察覺的習藝之道
延續傳統藝術，保存和創新都是方式之一。學藝者長期受外來權威制約，於自身或傳統而言，未必是好，關於此問題，筆者擬藉一齣2025年新編兒童布袋戲，山宛然劇團《打筋斗吧！悟空》的戲劇意涵，來延伸討論。
這戲講戲偶孫悟空因故離開劇團，變幻成人到異世界遊歷，帶著新體驗再回團的故事[6]。其中表現布袋戲主演黃武山[7]的「內在察覺」，即從傳統中出走和成為自己的老師。主角孫悟空離開原環境、化人、回歸的情節[8]，無獨有偶，在同團《偶人記》也出現過，意指表演者當與古典保持距離，用別的觀點去思考，以得新意。還有，本戲黃是演師，操作戲偶，也是演員，飾演悟空的「人師」。當他教示悟空時（古典戲人物，象徵傳統），像自我面向傳統進行對話，是以其師父形象，可看做「自己學會當老師」之身份隱喻。
整齣戲投射出編劇之一兼演師黃武山的體悟：學藝者應維持傳統常新思索，從被教導對象轉為不再需要外力督促，更益增進成長，此相當值得後人取法。從業者浸淫傳習日久，宜檢視自己不足處，透過「精神上出走」同傳統拉開距離，並建立「內在權威」成為自我的老師；經由察覺、思考，接觸新的刺激，不必他者從旁提點教導，如此既培養別於舊的技能，平衡能力發展，回頭來復滋養傳統。若得如許，方至習藝之道的最高境界。
[1] 傳藝中心之「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團演訓計畫」，為四年一期，培育傳統藝術人才工作。該中心提供經費、監督機制等資源，協助劇團落實傳承訓練，藝生增加業界的演出和劇務經驗，目的使青年承襲傳統、親炙著名藝師，與增進本身專業能力，協助就業發展。
[2] 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復楚宮》的劇情，春秋時期，楚國寒士孫叔敖投奔岳家，受到冷眼，後被趕出門。他於流浪途中赤手打死雙頭蛇，為大夫陳靈公聞知並上奏莊王。國君命其為元帥，解西鄰戰事之危，最後復興楚國。
[3] 傳藝中心2025年駐團演訓計畫的評鑑，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的後場藝生尚有李睿紳。據場刊公告，李因故無法參加成果發表，改由高承駿擔任二手弦吹。但劇團未將高列主要表演者，所以本文不討論其表現（來源：https://tttc.ncfta.gov.tw/home/zh-tw/activities/13368?tapeID=ttc01c6bAj，檢索日期：2025年12月13日）。
[4] 臺北木偶劇團《宿廟》，敘述北宋朝臣呼壽廷受奸逆歐陽方陷害身亡，其妻羅氏攜子呼延贊出逃借宿寺廟。呼延贊本是黑虎星投胎轉世，在廟中受玄天上帝護佑，並傳授其武功和矯正口說毛病，得為父報仇。
[5] 臺北木偶劇團的後場藝生林宸弘、劉士聞，2022年起參加傳藝中心「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團演訓計畫」，至2025年底四年期滿，已經結業，並接續參加同團2026年「傳統藝術接班人――青年團員入團輔導計畫」（三年期）。
參考傳藝中心新聞稿，〈青春不設限 追夢敢越界 「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團演訓計畫」結業習藝生授證暨謝師典禮〉，2026年1月16日（來源：https://www.ncfta.gov.tw/News_Content.aspx?n=5178&s=249675，檢索日期：2026年3月1日）。
傳藝中心公告，〈115年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團演訓計畫」、「青年團員入團輔導計畫」審查結果公告〉，2026年1月20日（來源：https://tttc.ncfta.gov.tw/home/zh-tw/news/13580，檢索日期：2026年3月1日）。
[6] 山宛然劇團《打筋斗吧！悟空》，劇本融合新、舊（傳統戲《鬧龍宮》、孫悟空和牛魔王打鬥後拜把）情節。敘述戲偶孫悟空厭倦日日在布袋戲劇團演出，想換個生活方式。他用法術變身，體驗當人的滋味。人類世界雖好玩也有辛苦所在，當他想回戲班時，面對師父的審視眼神和其他偶取代自己成為主角等情況，他必須調適心理、改變作法才能再次加入。
[7] 山宛然劇團創辦人黃武山也出自亦宛然劇團門下，早年曾是藝師陳錫煌弟子，已自立門戶。
[8] 山宛然劇團2020年作品《偶人記》。參考劇情簡介（來源：https://tttc.ncfta.gov.tw/home/zh-tw/activities/11455，檢索日期：2026年3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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