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以澳門為名的駐場秀,澳門何在?——評《澳門2049》
文︰袁嘉美 | 上載日期︰2026年10月15日 | 文章類別︰四海聲評

 

節目︰《澳門2049》 »
主辦︰美高梅、張藝謀
地點︰美高梅劇院
城市︰澳門 »
藝術類別︰戲劇、其他 »

引言:

 

《澳門2049》這一名稱本身,蘊含著一道澳門人無法回避的雙重追問。2049年,距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00周年,距離澳門回歸祖國50周年。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的承諾行至節點,這座小城關於身份延續的隱憂與期盼,盡數凝結在這串數字背後。而「澳門」二字,亦不止於地理標籤,更承載著一座小城四百多年中西混雜的日常經驗、藝術表現與文化內涵。

 

然而,當演出在路氹美高梅劇院啟幕之時,這兩個詞卻幾乎同時缺席。坐在觀眾席上的澳門人,反覆尋找著澳門的身影,但得到的卻是舞台上被反覆書寫的他者文化。「距離澳門約多少公里」的丈量方式在這套修辭中反覆出現,澳門在此淪為一個被丈量的座標、供他者登場的展台,卻唯獨不是一個有歷史、有記憶的文化主體。

 

一場以澳門為名的駐場秀,澳門何在?一個以2049為節點的演出,對這個年份的追問又何在?

 

非遺齊聚下被窄化的澳門

 

《神鼓.影子》、《呼麥.縹緲》、《苗歌.空靈》、《岔口.面具》、《秧歌.數控》、《彝聲.海洋》、《美獅.光芒》、《唱書.源起》八十分鐘、八幕演出、八種非遺,橫跨華夏八地。《澳門2049》的舞台向公眾承諾了一場「中國傳統藝術與頂尖現代科技的碰撞」。但這一承諾本身是否直接偏離了澳門的主題?在這一敘事中,究竟以誰為主體?是中華文化,還是澳門?

 

八幕非遺中,七幕非遺來自內地。青海的花兒、內蒙古的呼麥、貴州的苗歌、北京的京劇、雲南的海菜腔、陝北的說書。唯一與澳門產生直接關聯的,是第七幕的舞獅。然而,這一幕的演出解說詞卻是「舞獅在中國有近兩千年的歷史,位於珠江口西岸的澳門,正是這個獅傳統的重要傳承之地」。澳門在此被定位為傳承地,而非發源地,更不是文化的創作者。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一幕名為《美獅.光芒》,「美獅」二字,既指向舞獅,也代表投資方「美獅美高梅」的企業符號。換言之,這個唯一與澳門直接相關的非遺節目,同時承擔著「中華文化」與「企業文化」的雙重展示任務,澳門文化在這裏被極度地窄化。

 

與此同時,八項非遺間幾乎沒有任何對話。它們各自獨立成章,既沒有地理上的連貫線索,也沒有文化上的內在聯繫。青海的花兒與內蒙古的呼麥之間相隔千里高原;貴州的苗歌與陝北說書之間橫跨著不同的族群與方言。它們唯一的交集,就是被選上了《澳門2049》的舞台。八種非遺彼此拼接,卻不產生任何碰撞與交融,這恰與澳門最核心的文化基因背道而馳。澳門四百多年來的文化底色,正是不同文化之間的相遇、混雜與共生。而這場演出的敘事邏輯,卻是將八種非遺切割成各自封閉的單元。在這裏,「澳門」只有錨定與盛放,沒有碰撞與融合。

 

那麼,選擇的標準究竟是什麼?並不難辨認。花兒、呼麥、苗歌、說書等,均可被完整收入「純正中華傳統」的敘事框架,而不引發任何關於中西混雜、身份交疊的追問。而澳門本地最具標誌性的文化經驗,中葡文化四百多年交融而生的混雜性卻恰恰無法被這個框架選中。澳門粵劇的在地形態帶著本地獨有的生活印記、南音說唱在澳門的發展也嵌入了獨特的城市記憶、土生葡人文化更是中葡混血的產物。這些文化太「澳門」,反而無法代表「澳門」。因為在這場演出的邏輯裏的「澳門」是一個中性的展示平台,而不是一個有特定文化內容的地方。

 

官方宣傳將《澳門2049》描述為「中西文化的交融處」,宣稱要「向世界展現澳門藝術獨一無二的文化IP」。但放眼八幕非遺,這一承諾卻無處兌現。澳門四百年來中西交融孕育出的那些真正定義澳門文化混雜性的元素,被系統性地排除在舞台之外。中西文化碰撞下的粵音、葡韻,連同澳門人的生活痕跡,都被排除在外。

 

是澳門缺乏可以搬上舞台的非遺嗎?恰恰相反,澳門擁有豐富的在地文化資源,粵劇、南音說唱、土生葡人樂隊、魚行醉龍節、哪吒信俗等,其中多項已列入國家級或世界級名錄。所以問題不在於沒有可選的,而在於什麼被選擇,什麼被排除。演出中反覆出現的「距離澳門XX公里」,把這種排除推向了極致。「內蒙古自治區,距離澳門約2500km。」「貴州省黔東南州黃平縣,隸屬於西南地區,距澳門2100km」。在這一修辭下,澳門看似無處不在,實際上卻被徹底窄化。在這般表述下,澳門只是一個被丈量的原點,一個供遠方文化登台的臨時碼頭。而座標的意義在於,丈量別人,而無需被看見。

 

《澳門2049》中的澳門,不是完全缺席,而是被篩選後在場、被窄化後在場。它被允許出現在自己的舞台上,但前提是必須放棄自身最核心的文化混雜性,只以「中華傳統傳承地」「世界中華文化視窗」的形象出現。這種有條件的在場,比完全缺席更說明問題。它揭示的不是創作上的疏忽,而是一套關於「什麼可以代表澳門」的篩選機制。而這套機制,恰恰把澳門最不可替代的部分,留在了劇場之外。

 

宏大敘事下被懸置的2049

 

演出以「傳統對話科技」為核心,用非遺的厚重與科技的騰飛碰撞出一場視聽盛宴。當非遺藝術融合當代科技,舞台上呈現出極具前瞻性的美學效果,時空邊界被一再模糊。然而,當「跨越時空」成為核心賣點時,2049這個時間節點本身的意義何在?當未來科技與傳統文化強烈交織,被編入一場有關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宏大敘事時,2049便從一個關於政治交接的時間節點,被挪移為一場人類科技敘事的技術節點。

 

但對澳門而言,2049從來不是一個技術意義上的節點,這個年份承載著關於身份延續的一系列複雜議題。「五十年不變」期滿後,澳門將面臨什麼?將以何種方式延續?澳門人的生活方式、制度安排、文化形態將發生怎樣的變化?這些問題具體、緊迫,且帶著無法回避的重量。這些問題,無一能被「傳統遇上科技」的敘事所回應。

 

整場演出被普世性的技術哲學命題所填滿。《神鼓.影子》以傳統花兒與鼓樂、現代舞和機械編程手臂的碰撞,借「吃」這一人類生物本能,探討人機之間的資源爭奪。《岔口.面具》中的iPad舞,呈現的是科技高度發展下虛擬社交面具與真實交流的困境。《秧歌·數控》則更直接地將人機衝突搬上舞台,提出當人類藝術可以被機器人模仿時,人類藝術的本質是什麼的核心追問。

 

這些命題不可謂沒有反思性,但它們的共同特徵是,與2049無關。人機如何共存、虛擬社交是否讓我們更孤獨以及機器人能否取代人類藝術等等,這些問題可以在2029、2039、2300等任何未來節點提出,而不需要2049。演出用這些宏大普世的「人類命運」問題,填滿了本來應該留給澳門的時間節點「2049」,因為它們安全、普世、不觸碰任何關於身份政治的風險。

 

於是2049從澳門的政治時間節點,被置換為人類的技術時間節點。「如何回應2049」這個具體的、在地的、帶有風險的政治追問,被「如何回應人機共處」這個抽象的、安全的、普世的哲學問題所覆蓋。前者要求回答關於身份延續的具體議題,後者只需製造視覺奇觀和智識上的輕觸。顯然,演出選擇了後者,回避了前者。

 

最終2049,被懸置在一套更宏大、更安全的敘事裏。它的政治性被技術奇觀填平。當觀眾被鐳射、機械臂、動力鏡面震撼時,「五十年不變」後澳門會怎樣這個問題便被悄然消解了。而這,恰恰是這場演出最深的回避。用「傳統對話科技」的盛大框架,繞開了澳門最需要被回應的時間焦慮與期許。

 

誰來定義澳門2049?

 

當澳門被窄化,2049被懸置後,一個核心問題也隨之浮出水面。誰來定義澳門?誰來定義澳門2049?

 

《澳門2049》由美高梅投資、張藝謀執導,它的生產邏輯決定了文化元素的選擇標準。哪些可以被舞台化、被奇觀化、被遊客消費,哪些才可以進入演出?從兩位牽頭人的出發點來看,這場演出的野心從一開始就是宏大的中華文明、人類命運以及人機關係。這些命題足夠大、足夠普世,也足夠支撐八十分鐘的持續震撼。相比之下,澳門自身中西混雜四百多年來的文化經驗顯得太具體、太在地、太細碎,無法滿足資本宏大敘事所需要的奇觀。於是,它被自動排除在外,這是這場宏大敘事框架下的必然結果。一場以中華文明、人類命運、人機關係為核心的駐場秀。澳門只是作為一個演出場地標記而被命名,作為一個可以被任何城市替換的名字,而不必是文化主體。

 

事實上,澳門在文化主體性上長期處於懸置狀態。殖民時期,澳門習慣於「被命名」,「天主聖名之城」「東方蒙地卡羅」都是外在賦予的標籤。回歸後,博彩經濟的急劇膨脹進一步擠壓了公共文化空間,澳門被包裝為「世界旅遊休閒中心」,「文化」也在這一過程中被吸納為經濟IP的附屬品。事實上,澳門民間從不缺乏文化實踐,粵劇曲藝社在社區中活躍,土生葡人社群保留著自己的語言與節慶,南音說唱在廟宇前仍有聲音。但這些實踐始終沒有上升為一種自覺的、制度化的公共文化表述。當一座城市沒有自己的文化定義時,資本就會用它的方式來定義。《澳門2049》正是這種空缺被填補的產物。

 

官方宣傳反強調《澳門2049》是「時代的交匯點、中西文化的交融處」,是「澳門藝術獨一無二的文化IP」。但一個可以被任何城市替換的演出,何來「獨一無二」?只需把名字裏的「澳門」換成另一座城市的名字,把「距離澳門XX公里」換成「距離那座城市XX公里」,這場演出就可以在北京、上海、香港、東京、首爾任何一個發達城市上演,一切依然成立。八種非遺依然可以來自青海、內蒙古、貴州、陝北,人機關係的追問依然可以照常提出,2049也可以被替換為任何一個科幻小說中出現的技術奇點依然可以被懸置為「傳統對話科技」的宏大敘事。它不需要澳門,也從未真正需要過澳門。真正的「獨一無二」,恰恰是那些被排除在舞台之外的東西。

 

必須承認,《澳門2049》並非沒有啟發性。燈光、舞美、音效、表演水準,都達到了可謂頂尖的規格。非遺與科技的碰撞,也確實為「傳統如何面對當代」提供了某種智識化的反思空間。但恰恰因為它技術層面的出色,它拒絕回應「澳門」和「2049」的行為,才更值得深思。官方以「沒有對白、沒有故事線」來暗示這場演出本來就不打算講故事,所有觀眾也不應追問敘事深度。但既然冠上了「澳門」和「2049」這兩個意義重大的題名,就不能以簡單「娛樂秀」的標準,來豁免對它們的回應。一場演出可以選擇不說故事,但不能在說了「澳門」和「2049」之後,又假裝這兩個詞不承擔任何意義。

 

外來視角中的澳門,是橋樑,是視窗,是平台,越包容越好,越開放越好。但本地視角中的澳門,是一座有記憶、有溫度、有脾性的城市。澳門人在這世世代代生活,享受著這片土地為他們創造的一切文化條件。在這裏留存的文化習性與生活態度,來自中西不同文化的人們在小城中共同交流、碰撞而產生的獨特多元景象,以及澳門作為連接中外的文化包容力,這些才應該是《澳門2049》所應該描繪的東西。但這場演出的核心問題,就是它只採取了前者,完全放棄了後者。

 

因此,誰來定義澳門?答案不能是資本,不能是外來導演,不能是遊客的凝視。只能是澳門自己。

 

結語:

 

回到文章開篇的問題,一場以澳門為名的駐場秀,澳門何在?表面上,澳門無處不在。可以說沒有澳門,沒有《澳門2049》。失去澳門這一座標,這場演出無處錨定;失去澳門這一平台,這場演出無處彙聚;失去澳門這一資本,這場演出無處延續。澳門以其一貫的「包容」「多元」的姿態,為這場奇觀提供了發生的一切條件與可能。但恰恰是這種「無處不在」,導致了澳門文化處境最深的困境。儘管「澳門」一詞無處不在,但它卻始終是作為一個被丈量的座標、一個被搭建的平台、一個被消費的資本而存在。它的名字可以被使用,它的城市空間可以被規劃,它的資本可以被消費,但它自身最獨特的文化內核,那些沉澱在中西混雜四百多年交融而成的獨特文化經驗卻不被看見。

 

澳門文明、包容、開放、多元,這些標籤並沒有錯。但問題在於,當一座城市不斷地被「多元」、「包容」這些模糊性的詞語所定義,那麼它的文化主體性便容易在無盡的「包容」中漸次模糊。「多元」、「包容」的代價,往往是自身符號的消隱。多元的另一面,是內核的稀釋。包容的另一面,是主體的缺失。當「平台」成為澳門最響亮的自稱,那麼它便喪失了詮釋自身「內涵」的權利。

 

在外來視角中,澳門是橋樑,是窗口,是實驗場。但放眼內部視角,澳門更是一座有記憶、有溫度、有脾性的城市。那些四百多年間在東西方碰撞中長出來的文化,那些無法被「科技秀」或「文旅IP」搶佔噱頭的內涵,才是澳門真正不可被丈量的部分。

 

真正的《澳門2049》,不應沉溺於追逐更大的舞台或更炫的科技,而應回到那個更根本的問題,即澳門能否自己站上舞台,回答「我是誰?」「我想向未來的世界呈現怎樣的聲音?」。不是作為一個座標、一個平台、一個資本,而是作為一座有記憶、有溫度、有脾性的城市,去完成一場屬於自己的演出。

 

而這個《澳門2049》,還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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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嘉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