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時事粵劇」——以李居明《粵劇特朗普》為例
文︰劉鑫 | 上載日期︰2026年11月13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主辦︰當代粵劇團
地點︰戲曲中心大劇院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曲 »

李居明的《粵劇特朗普》選定美國總統特朗普作為主角,用中國傳統粵劇和時事新聞相融合,產生了一種中西結合、新舊交融的「微妙化學反應」。自2019年首演,李居明不斷加入新的時事新聞內容和政界人物,至今已有五個版本,分別為2022年第二次公演時加入美國前總統「拜登」的1.0版本,2024年加入選舉中輸給特朗普的美國前副總統賀錦麗的2.0版本,2025年包含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與特朗普遇刺的3.0版,2026年推出的加入了日本現任首相高市早苗與一只到處為患的黑熊的4.0、5.0版本。該劇以粵劇為載體,通過黑色幽默的形式講述尼克森訪華、乒乓外交,再到如今5G科技時代、美韓會談、特朗普遇襲、美烏談判以及當今日本女首相高市早苗等時事新聞,打造了現代粵劇的新面向。同時,這種時時「追更」的「連續劇」形式吸引了全球媒體的關注與報導以及年輕觀眾的「獵奇心理」,每每上演都座無虛席、一票難求。

 

一、李居明與「時事粵劇」

 

李居明誕生於中國香港,曾任職報界及電影圈多年,於80年代中期全身心投入命理術數工作。為振興香港粵劇本土文化,李居明自2011年投身粵劇事業, 2012年李居明以百萬月租挽救即將被拆的新光戲院,被香港粵劇界及文化界譽為「新光白武士」。

 

選定美國總統特朗普作為戲劇主角本身就是一個十分「吸睛的噱頭」。李居明在回顧其創作《粵劇特朗普》的心路歷程時提到,在動手寫包括《粵劇特朗普》在內的五套近代史粵劇之前,他已在新光戲院深耕十二載,積累了三十套傳統粵劇的劇本創作經驗。李居明希望「創造多一種戲種……為了讓年輕人多看一些新的粵劇……把《粵劇特朗普》變成時事粵劇,可以一直演下去!」李居明在70年代時就編演過話劇,同時也做過電影編劇,他說:「話劇對我最大的幫助,就是使我懂得『搞』戲,我知道怎樣去令到戲有『戲劇性』、好看。」曾經的訓練經驗和背景使李居明在如何增加粵劇「戲劇性」和選何種粵曲填唱詞等方面遊刃有餘。

 

從李居明的創作歷程中,我們可以發現他對《粵劇特朗普》的定義是一個年輕人喜歡的新「戲種」——「時事粵劇」。他希望通過《粵劇特朗普》為引子,「讓大眾對『瀕臨死亡』的粵劇重燃激情與希望」[1],培養並打造一批對此類「新派粵劇」感興趣的年輕觀眾社群。在談及劇作法時,李居明希望「寫一些大家意想不到的題材」,跳出粵劇傳統「鴛鴦蝴蝶派」的框架,通過這種寓教於樂的方式,讓中國香港居民瞭解中國近代史,從而推出此類「中國近代史粵劇」。

 

《粵劇特朗普》的劇情有三條線索,一條為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奮鬥史」,另一條是李居明設計的半虛構人物特朗普的孿生兄弟——中國殯葬小工「川普」的「愛國史」,以及川普與其女友「蓓麗」的「愛情史」。具體而言,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森(陳鴻進飾演)訪華,隨團人員中有一位年輕有為的商人名叫特朗普(龍貫天飾演),他想要在中國尋找他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哥哥「川普」(龍貫天飾演)。原來川普是在中國火葬場工作的殯葬小工,熱愛中國、英文極好,其女友蓓麗(陳詠儀飾演)與川普曾約定一同赴美定居,而川普因熱愛中國而決意留下。時隔數年,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其女兒伊萬卡(餘仲欣飾演)也在中國找到了她的叔叔川普。川普剛落地美國,但怎料其弟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此期間突然被來自金星的外星人綁架,川普需要假扮成美國總統特朗普與金正恩(陳鴻進飾演)談判,同時也要以「愛與和平」的方式來化解中美貿易戰。而在扮演特朗普的過程中,川普突遭「槍襲」,被打傷了右耳;而後特朗普平安歸來,與烏克蘭總統澤林斯基(陳鴻進飾演)在白宮大打出手;川普和他的愛人蓓麗通過「優才計畫」移居到全世界最長壽和有愛的地方:中國香港。

 

二、「時事粵劇」與現代戲曲的承接

 

李居明曾表示「粵劇加一個時事人物、中國近代史,呢三樣嘢融合成為一個《粵劇特朗普》,系可以突然間起咗一個大浪。」由戲名是《粵劇特朗普》,而不是「粵劇《特朗普》」我們即可以發現李居明對於「粵劇加一個外國人嘅化學作用」特意的強調。

 

在現代戲曲的歷史進程中,學者王安祈指出,戲曲「現代化」是從「戲曲演員中心」到「編導中心」的轉變。王安祈認為1949年大陸的「戲曲改革」(「三改」)使得傳統戲曲發生「質變」,話劇劇作家同時編寫戲曲(例如歐陽予倩和田漢),他們在戲曲劇本的情節佈局上加入了話劇的特質。尤其是舞台上引入了美術與導演這兩項新元素,促成了戲曲「編導中心制」的現狀。李居明開創的香港「時事粵劇」新浪潮,沒有徑直削弱戲曲演員表演的個人色彩,他身兼編劇和總監兩職位,同時邀請陳少梅老師充當導演,沒有喧賓奪主地讓「編導成為中心」,而是讓「編導和演員互相成就」,極大地發揮了粵劇老倌的個人特色,做到「依人定角」,共同商討《粵劇特朗普》的表演。陳鴻進在接受採訪時提到,在演員們拿到劇本後,李居明會詳細和他們溝通人物的塑造,一起商討並進行修改,也會根據不同粵劇老倌的個人特徵來分配角色。由此在李居明的團隊中,戲是編劇、演員共同商討出來的,兩者是互相成就的。在化妝上更是最大程度還原劇中人員本身的特點,但又不失戲曲的風格,因為李居明本身就是「依演員而定角色」,粵劇演員在舉手投足時既有自身的特色,又不失為粵劇。如在伊萬卡的選角和人物塑造時,李居明看中演員蕭郎本身就是混血兒,是演特朗普女兒的最佳人選。在舞美設計上,該劇目的佈景做到最簡化。李居明活用大螢幕投影,以首都機場、美國白宮等地的實景照片來凸顯演員的表演。

 

在《粵劇特朗普》中,你會發現一名粵劇老倌,甚至可以身兼數職,扮演多個角色。在這部戲中,弱化了戲曲行當的劃分,也就更考驗粵劇演員的演技。李居明為演員量身訂造角色,「傳統粵劇是一生一旦」,但《粵劇特朗普》卻有一生四旦。粵劇老倌龍貫天一人分飾特朗普和川普,「四旦」分別是指扮演川普女友蓓麗的陳詠儀、扮演金正恩妻子李雪主的鄧美玲、扮演特朗普女兒伊萬卡的餘仲欣,以及扮演鄧穎超的王超群。龍貫天曾表示:「他(特朗普)動作大,輕易就把全球目光都吸引住了。」再想想,「這不也跟粵劇的大動作相似?」由此,對於劇中人物特朗普的塑造,是粵劇演員龍貫天知曉真實生活中的特朗普本就「誇張」,由此在塑造時也會用粵劇舞臺表現力進行特朗普的「傳神」表演。粵劇老倌陳鴻進作為丑角,扮演了金正恩、尼克森和烏克蘭總統澤林斯基。在戲曲中,丑角自古以來就有「針砭時弊」的諷刺效果,分量極重。陳鴻進在接受採訪時說,在表演時自己並沒有參與政治的評論,而是重視戲曲表演中「四功五法」的技巧,主要重視對「法」的運用,「法」即「傳神」,在表演中不會被「四功」的技巧束縛住。他突破了「丑角」的行當限制,他是「唱人物,不是唱行當」。「行當是一個規範,香港的醜生是突破了行當的界限,什麼行當都會唱一點點,這也是我們香港粵劇的特別之處」。

 

三、「時聞粵劇」的「不必當真」

 

《粵劇特朗普》大量運用了時事新聞為觀眾打造了一場啼笑皆非的「夢」,而此「夢」為的是宣傳「愛與和平」的理念。他利用觀眾對於時事新聞的「已知」來製造笑點,讓戲曲雖有「啟蒙」功效,但「寓教於樂」。具體而言,李居明創作的《粵劇特朗普》,在一開始就告訴觀眾這台戲的本質是夢,不必當真,又如在宣傳冊「本事」下影印的紅色大字:「本劇故事。全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這是劇作法的高明之處。在觀眾體驗上,李居明運用觀眾已知的時事新聞笑點來編創這出「夢」。在對觀眾觀演關係的處理上更是符合「現代戲曲」的範式,它不要求觀眾變成一個「鑒賞者或評論者」來進行理性地思索劇情的合理性,而是將觀眾與劇情本身進行抽離,讓觀眾有餘地隨時在劇情與演員的表演中沉浸與遊走。並且,李居明在戲曲行當與「寓教於樂」的功能性上也有所創新,展現了香港現代粵劇的新面向。

 

李居明運用觀眾的「已知」來製造笑點。在劇作法上呼應傳統戲曲本身的特色,提前給觀眾「劇透」。此處李居明運用觀眾的「已知」分為兩類:一是運用發生在觀眾周圍的時事新聞,基於此創作和發揮有關政治人物的「奇聞軼事」,讓觀眾有「親切之感」。觀眾不是處在未知、窺奇的位置上去看戲,而是處在用已經知道的去判斷舞臺上發生的故事情節,在題材上與時事結合,是把觀眾又放回到判斷的位置上;二是在粵劇音樂表達上,李居明化用廣府地區經典的「南音」《客途秋恨》、中國歌曲《我的祖國》以及外國音樂劇《音樂之聲》的主題曲《雪絨花》進行重新填詞或直接引用,這些都是觀眾耳熟能詳的旋律,能夠很快與觀眾建立起共鳴。李居明深諳其觀眾群的心理,他的戲並不是參與或評論政治事件,而是將時聞政治轉化為創作的素材。但這種對於觀眾「已知」的利用,實則是有風險的。如在最後一場陳鴻進扮演的烏克蘭總統澤「肥」斯基和特朗普在舞台上「大打出手」,背景大螢幕重複放著的是特朗普在白宮猛戳澤「肥」斯基腦袋的AI組成畫面,觀眾看到此畫面大笑不已。李居明清楚地瞭解該演出的「場域」——如果將同樣的畫面放在烏克蘭或者美國保守黨大會,觀眾恐怕難以發笑。

 

其二,「劇情可以不合理,求其有個故事就得」。這句話是香港大學的資深粵劇研究者陳守仁教授在接受《明報》時的觀點,陳守仁教授的觀點與中國傳統戲曲對觀眾的判斷一致,即不需要觀眾全然剖析劇情的「合理性」,而以一種「先接受,後理解」的態度進行觀看。在2025年6月5日至8日於香港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大劇院的粵劇現場中,觀眾看到開場伊萬卡翻出了其父親美國總統特朗普收藏的《毛語錄》,跟隨伊萬卡進入她的夢境,同時特朗普與金正恩等個人愛好也在舞臺上展現。如美國總統特朗普愛吃「垃圾」食物,每天看電視八小時,口中念著「You’re Fired!」(你被炒了!)的口頭禪、金正恩最愛烹飪芝士火鍋;在劇情的無厘頭改編時,觀眾能看到美國總統特朗普競選時「在香港再遇刺」——粵劇老倌龍貫天頭戴金色假髮、身穿藍色西裝、系著紅色領帶——顫顫巍巍從演講臺上站起,手捏著子彈念道:「子彈雖快,快不過我破地獄的手!」

 

在這些黑色幽默的人物塑造的基礎上,觀眾會以一種「先接受,後理解」的態度進行觀看,不會過度探討劇情的合理性。如第四場「陰算陽謀」是殯葬小工川普的第一次亮相,佈景展現了LED火葬場的火葬口,但身為「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雙胞胎哥哥」,他定是長著一張「外國人」的臉,在唱詞中我們可以看出生活在中國的他英文極好——「為國翻出古哲文獻,中西交通」,由此,川普在戲中唱英文歌《音樂之聲》也見怪不怪了。何況,在演戲的過程中加入英文本是香港粵劇的一大特色。作為一位有著外國血統的「中國人」,川普對中國愛之深切。他雖為殯葬場小工,但是卻倚著「一雙神仙手,安撫眼簾一語衷,放開放下佛語詞」,他火化難以閉目的屍體時,用手蓋其眼,並嘴裏說著一句普通話:「放下來吧!」每當和自己的孤兒院童伴(同時也是川普的初戀)蓓麗唱起情歌(亦是愛國歌曲)《雪絨花之歌》(Edelweiss)中「Edelweiss, Edelweiss, bless my homeland forever!」一句時,川普都會止不住地流淚,會讓他「想起祖國的坎坷」。川普每天都會在殯葬場荒誕地對著屍體說「放下來吧」。在即將與初戀情人蓓麗出發前往美國時,川普心中百感交集,愛國之心與憐憫之感油然而生,李居明在此也淡化了川普放棄和蓓麗出走美國的結果,在後來特朗普的女兒伊萬卡找到她的叔叔川普後到達美國白宮時,伊萬卡為川普從養老院找來坐在輪椅上已經患有老年癡呆的蓓麗,當川普唱著他們的定情歌「Edelweiss, Edelweiss, bless my homeland forever」時,蓓麗回應:「我記得,你唱最後一句都會流淚!」彼時美國總統特朗普有急事去了51區會見金星的外星人突遭綁架,兩日後美中朝鮮三國會議,伊萬卡請求伯父川普扮演一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只要應承下,就讓川普見到一個可以站起身,不用拐杖就能出行的健康蓓麗。

 

在中美朝鮮三國會議上,川普用流利的英文和普通話驚嚇全場,伊萬卡問伯父川普為何如此得體,川普說「可能這些年來,我日日對一排排嘅骨灰說三道四,大放厥詞,四十年來訓練有功吧!」四十幾年的「為愛佈施」,愛和平,愛中國,愛世界,這麼有愛的川普,改變了特朗普一向霸氣之形象,之前特朗普的口頭禪「You’re fired」在他親哥哥川普這裏變成了「You’re Lovely(你真可愛)」。在三國會議上,川普用了四個字評論新一輪的中美貿易戰: 「放下來吧!」(普通話)

 

這些荒誕又可笑的安排,沒有辦法也沒有必要追究其合理性,觀眾不會追究川普是如何來到中國的?他的戀人蓓麗為何都沒有追究川普有著「外國人」的面容?川普的人物前史到底是什麼?正是因為觀眾這種“先接受,後判斷”的心態,讓觀眾和所謂「劇情合理性」有著一定的距離,因為他們本身在劇場中就有一種對「合理、理性」的否定態度,這種施烈格(F. Schlegel)「反諷」(irony)的態度,讓觀眾不會因為自身的刻板印象而帶出一些「偏見」。取而代之的是放下所謂理性的身段,真誠地接受,並與編劇所傳達的劇情與演員的表演產生直接的聯繫。

 

李居明在劇作法上用荒誕的黑色幽默,來傳達他對祖國的愛,他的創作手法沒有讓戲曲因背負「啟蒙」任務而負重累累,反而以「愛與和平」的命題與觀眾達到心靈上的「默契」,不追求其邏輯的嚴謹性,從而博取觀眾的笑聲。

 

結語

 

李居明的《粵劇特朗普》在劇作法上繼承了傳統戲曲「不必追求劇情研究邏輯性」的特點,也沒有「以編導為中心」,而是最大程度上簡化舞美,依照粵劇老倌的個人特色來進行角色分配與劇情的商討修改;在演員表演上,突破了戲曲行當的限制,讓粵劇老倌「一人飾多角」,化妝上大膽創新,讓川普戴上了金色假髮,讓伊萬卡盡展其歐美化凹凸有致的身材……在審美思想上,該劇宣傳「愛與和平」的主題思想,但此宣傳任務是以「寓教於樂」的黑色幽默形式來展示的,現代觀眾願意為此「不合理」的幽默共情和買單。除劇本和表演之外,中國香港靈活的市場環境,以及李居明本身的「光環」所帶來的文化資本,也吸引了國內外重要媒體的報導與年輕人的「獵奇心理」。李居明對粵劇事業的「為愛發電」,從表演場地到劇碼發行全部自掏腰包,《粵劇特朗普》的成功,為戲曲現代化發展提供了一個新的面向。



[1] 「特朗普「登上」粵劇舞台:弟弟流落中國,曾隨尼克松訪華」,BBC中文網,2019年4月12日刊登: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47905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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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戲曲學院戲劇與影視文學專業學士畢業,藝術與文化遺產管理碩士,現於香港嶺南大學攻讀政策研究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