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漾起的淚花》:從女性獨白到舞台的詩性實驗
文︰廖尹呈 | 上載日期︰2026年10月17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水性漾起的淚花》
主辦︰張雁華
地點︰西灣河文娛中心文娛廳
日期︰2026/8/28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水性漾起的淚花》由一班自由身戲劇工作者組成的青年團隊製作,於西灣河文娛中心文娛廳上演五場。編劇茶渣選用純獨白、毫無舞台指示的特殊文本形式編寫四個短篇。若單純閱讀劇本,作品更接近於四篇散文的結集。作為貫穿全劇的核心意象,「水」連結女性生命不同階段的經驗,從身體、性、婚姻,到家庭與自我身分的轉變,形成一條流動的生命軌跡。作品的挑戰,在於如何將散文式的內在書寫轉化為可觀看的舞台經驗。

 

不論敍事或表演上,全劇最具詩意的,莫過於第三幕〈浴室的降雨雲〉。在被報復淹沒的浴空裡,水氣凝聚成雲,雲下起雨,而雨又培育出植物,形成一個帶有魔幻寫實色彩的意象。場景從一個原本象徵控制與壓迫的家庭空間,轉化為女性共享的安慰場所,從而重新奪回空間主導權。

 

失婚的「我」、新婚的阿淇、未婚的阿Wing,分別對應不同婚姻階段的女性狀態:婚姻尾聲的無奈、踏入婚姻前的不安,以及對婚姻仍存有想像的憧憬。三人的相遇構成並置式生命切片,將女性生命階段橫向排列,形成一條由婚姻結果回望婚姻想像的生命軌跡。最終三人一同躲在浴室裡點燃一枝煙,既是對婚姻框架的暫時逃離,亦是女性之間建立親密連結的時刻,畫面呈現出娓娓道來般的私密質感。

 

在此幕中,演員林文憶的表演尤其突出。從開傘、將葉子由傘轉移至床上,到轉動吊床等動作中,林成功將角色的心理狀態外化。其細膩且從容的處理方式,最能呈現導演將獨白與重複動作融合的創作意圖。

 

另外,導演李樂敏對文本結構的重新編排,亦是本作另一個重要的美學選擇。李巧妙地調換原文本第一幕〈鴛鴦邊爐一個蓋〉與第二幕〈沒有腳趾的女孩〉的次序,使敘事更符合觀眾的情緒接受。在如此調動下,作品由幼年期的身體焦慮、青春期的性解放、婚姻中的束縛,到懷孕前後的責任承擔,逐步展開女性自我形成的歷程:從尋找,到確立,再到動搖,最後面臨失去。

 

這樣的調整改善了全劇節奏。〈鴛鴦邊爐一個蓋〉長時間處理高度緊繃的情緒狀態,若依原文本安排置於劇首,容易令觀眾在尚未建立角色關係前承受過大的情緒壓力;經過調動後,該段落反而成為推動情緒的重要力量。由此可見,導演重組文本的決定,是經過對舞台觀看節奏與情感累積的深思熟慮。

 

然而,在場景設計上,這樣的結構調整留下了一點痕跡。舞台原本由寫實逐步走向抽象的設計脈絡,似乎因幕次調動而產生了些許斷裂:由於〈沒有腳趾的女孩〉成為了第一幕,劇作改為以光影布幕建立回憶空間的半抽象形式起首,發展到第二幕〈鴛鴦邊爐一個蓋〉時,廚房器具與家俬等具體生活細節又將觀眾重新拉回現實。因此,當〈浴室的降雨雲〉進一步濃縮至象徵性元素,並於最後的〈泡羊胎水的幽靈〉約簡至形體、光與影時,寫實與抽象之間的轉換帶有某程度的跳躍感。在此,導演似乎在觀眾的情感弦線與空間結構之間,選取了前者,從而不得不犧牲原本由具體生活空間逐步消解的過程,以及這個過程與劇中女性身分從家庭角色中逐漸抽離的主題呼應。若能同時保留兩種弧線固然更為理想,但此番取捨並未妨礙當下的觀看經驗。

 

舞台設計上,作品選以布幕分隔半個舞台。表演區域推近觀眾,無疑使人物活動更具親密感,縮短觀看距離。然而,由於主要活動範圍集中於中央位置,兩側觀眾偶爾難以看清舞台深處的動作,略為可惜。燈光設計方面,無論光影紋理或色彩運用,亦成功捕捉作品以「水」為核心的意象,營造出流動、濕潤且帶夢幻感的視覺效果。唯地燈照射角度偶爾直接投向兩側觀眾,影響投入程度。綜合以上兩點,空間安排仍有進一步調整的可能。

 

至於最大膽的舞台嘗試,莫過於音效設計方面。〈泡羊胎水的幽靈〉在錄音與迴音之間的轉換尤其有趣,創造出現實與內心聲音交疊的效果,也在舞台上產生近似影像媒介的觀看感。然而,其餘部分的音效有時略顯突出,反而削弱了表演本身的細緻程度。若能更注意聲音與舞台其他元素之間的配合,整體效果或會更完整。

 

整體而言,本作在處理純文本劇場時展現出相當的完成度。作品不止於女性經驗的再現,而透過舞台語言、身體表演與結構重組,有效探索女性如何在婚姻、家庭與社會角色之間尋找自身位置。作為新銳團隊的作品,《水性漾起的淚花》於題材處理與形式探索均達期待以上的水平,其後續發展值得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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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曾赴芬蘭赫爾辛基大學修讀性別研究,並於藝術科技新創領域工作,居韓多年。現專注文字創作,兼事藝術評論,作品散見於《聯合文學》雜誌、《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