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
做設計之後,我很難只看舞台上「出現了甚麼」。我會注意一個身體把重量交到哪裡,一段聲音從哪個角落進來,燈光怎樣讓原本看似平面的空間突然產生縱深。我也開始注意自己:我坐在哪裡?離表演者有多遠?我是不是一直看著同一個方向?我的身體甚麼時候開始想靠近,又在甚麼時候退後?
慢慢地,我發現自己關心的不只是作品呈現了甚麼,而是我如何進入一段正在形成的關係。這也改變了我對「編舞」的理解。除了安排動作,編舞是否也在組織一些不容易被看見的關係:誰先進入,誰等待,誰接住另一個人的重量;一群人如何共同經歷時間,又如何在事情偏離原來方向之後繼續留在其中?作為觀眾,我並不站在這些關係之外。我的距離、注意力、疲倦、選擇,甚至是否願意繼續留下,都可能被作品重新安排。
Faye Driscoll《Weathering》,REDCAT,洛杉磯,2025。十位表演者在不斷變化的身體、物件與材料關係中共同構成作品,觀眾環繞表演區近距離觀看(攝影:Maria Baranova)
當重量成為關係
我最先記起Faye Driscoll的《Weathering》,是身體的濕度。作品由十位表演者共同演出,Faye Driscoll將它形容為由身體、聲音、氣味、液體和物件構成的「多感官肉身雕塑」。作品於2023年在New York Live Arts首演,其後持續在不同城市巡演;我在洛杉磯REDCAT觀看的版本,已經處於這段長時間發展的軌跡之中。
一開始,很多材質和身體一層層經過。某些時刻甚至讓我想到時裝展:身體、物件、聲音、衣服、液體不斷出現。明亮的燈光讓皮膚、汗水與材料之間的接觸沒有太多可以躲藏的地方。明明表演者離我很近,我最初的觀看卻仍然向外投射——我還是在「看一個作品」。直到整個結構開始移動,身體碰撞、堆疊、承托,重量不斷從一個人轉到另一個人;疲倦、呼吸和濕度也隨時間改變。到了後面,一位表演者坐在我旁邊,距離近到我突然不再需要「凝視」那個身體。它就在那裡。那一刻我想到的甚至不是另一位表演者,而是比較接近一塊石頭、一株植物,或某種與我共享環境的生命。不是因為身體失去了人的特質,而是它暫時不需要向我展示甚麼。呼吸、皮膚和重量已經足夠。
這讓我重新思考「技術」到底是甚麼。如果親密、信任和身體的準確,是在共同工作中逐漸形成的,那麼技術是否也存在於關係之中?知道甚麼時候把重量交出去,如何接住另一個人;在精準的結構裡仍然需要聽、等、判斷,不急著控制下一刻。我開始想到一些很難放進「舞蹈技巧」四個字裡的能力:接收、等待、調整、修復,以及重新建立關係。
Faye Driscoll《Weathering》,OZ Arts,2025。圖中表演者:James Barrett、Amy Gernux、Emily Vizina、Jo Warren(攝影:Tiffany Bessire)
最近參加Faye Driscoll在洛杉磯帶領的課堂時,這個問題又以另一種方式回來。那次練習圍繞持續的「抖動」展開。回想起來,我記得的不是自己完成了哪一個動作,而是「慾望」似乎也開始有重量。持續的抖動讓身體不必急著改變甚麼;一點很小的共振,卻讓我接近某種悲傷。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邊界沒有消失,而是在持續的震動中變得可以被感覺。我不需要判斷一個動作做對了還是做錯了,重要的是身體如何繼續接收,以及時間如何讓原本看不見的感受逐漸浮現。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修正」一個身體,而是如何讓一條已經在流動的河變得可以被感知。
這也許是我現在理解即興的一種方式:它不是「甚麼都可以」,也不是犯錯之後把事情帶回原本的位置,而是當關係已經發生變化,我仍然能夠留在裡面,繼續接收下一刻。
Jay Carlon《WAKE》,Don Quixote,洛杉磯,2024。圖中由左至右:láwû makuriye’nte、Jay Carlon。作品另有Micaela Tobin參與(攝影:Argel Rojo)
距離舞池有多遠?
2024年10月11日,我在洛杉磯Don Quixote Nightclub看了Jay Carlon與Micaela Tobin共同創作的《WAKE》世界首演。官方稱它為結合表演與酷兒夜生活的一夜沉浸式俱樂部經驗,作品從菲律賓裔美國人的身份、祖先記憶、離散經驗出發,將哀悼、療癒與集體聚集放進同一個夜晚。
但兩年後回想,我首先記得的是自己站在哪裡。我提早到達,在舞池上方找到一個位置,從高處往下看。舞者、音樂家和觀眾都進入我的視野,我可以選擇留在這個距離,也可以走下去靠得更近。「站在哪裡」本身也慢慢成為觀看的一部分。我記得空氣很密,聲音在空間裡迴響;我記得沙袋、撞擊和反覆發生的身體動作。作品的文化脈絡並不是我全部熟悉的,我也不需要假裝自己完全理解。反而是身體先讓我找到一個可以靠近的位置。
Jay Carlon《WAKE》,Don Quixote Nightclub,洛杉磯,2024(攝影:Argel Rojo)
如果再看一次,我想我會站得更近。這是我很喜歡現場表演的一件事:觀看並不需要一次完成。第一次我站在這裡,下一次可能站到另一邊;第一次留下的是撞擊和空氣的密度,幾年後留下的可能是另一種關係。
Jay Carlon《Dances on Paper, No. IV》,USC Roski School of Art and Design,洛杉磯,2026。作品於 MFA Curatorial Practices Showcase《the very substance of ourselves》開幕期間在停車場屋頂演出(攝影:Zelia ZZ Tan)
2026年9月17日,我在USC Roski Arts District再次看到Carlon的創作。這一次是《Dances on Paper, No. IV》,於MFA Curatorial Practices Showcase《the very substance of ourselves》開幕期間,在停車場屋頂演出;表演所留下/相關的繪畫則在展覽期間持續展出。這不是《WAKE》的另一個版本,而是不同的研究脈絡。但把兩次觀看放在一起,我開始看見一位獨立創作者的實踐如何在作品之間移動:換一個場地、換一種材料、換一種觀看距離,身體的研究卻沒有因為一場演出結束而停止。Carlon的創作經常在舞蹈、視覺藝術、場域與社群實踐之間移動;《Dances on Paper》的早期版本曾以木炭、石墨、汗水和大型紙張,將動作留下的痕跡轉化為視覺材料。
因此,有些身體經驗也許根本很難被逐個動作描述。我記不起《WAKE》的完整動作次序,卻記得自己為了看它走進一個平常不一定會去的空間,提早到達,選擇站在哪裡。有時候,觀看不是理解之後才靠近;而是先找到一個可以站的位置,理解才慢慢開始。
Wild Up與Collective Orchestra於洛杉磯2220 Arts + Archives演奏Gavin Bryars《Jesus’ Blood Never Failed Me Yet》,2025年12月。樂手分佈於空間各處,觀眾聚集其中,揚聲器排列於中央區域(攝影:Sam Lee,圖片來源:Wild Up及2220 Arts + Archives社交媒體)
一張樂譜讓人一起等待
另一種「站在哪裡」來自聲音。
2025年12月,我在洛杉磯2220 Arts + Archives聽Wild Up演出Gavin Bryars 1971年的《Jesus’ Blood Never Failed Me Yet》。作品源於Bryars為一部記錄倫敦Elephant and Castle及Waterloo一帶街頭生活的紀錄片所取得的一段錄音:一位無家者唱著短短的旋律,Bryars將其聲音循環,再逐漸加入弦樂和銅管的和聲。Wild Up的這次演出則進一步採取「Collective Orchestra」(集體樂團)的形式,邀請公眾在演出前與Wild Up的音樂家一起學習並加入演奏。
我的朋友就是在演出當天拿到樂譜、選擇加入的人之一。我坐得離揚聲器很近,觀眾位於中間,樂手從外圍包圍著我們。在昏暗的光裡,我開始注意不同人的時間:有人已經演奏,有人仍然等待;一個聲音從某個方向進來,另一件樂器再慢慢加入。簡單的錄音不斷循環,但每一次回來,周圍已經不完全一樣。
我認識其中一些演奏者。教授在演奏小號,新認識的朋友和我談豎琴、小提琴、和聲。我沒有因此突然變成更懂音樂的人,但我開始學習怎樣聽:等待一件樂器從某個方向出現,尋找兩個聲音之間的關係,也感覺自己的注意力如何在空間裡移動。
Wild Up為《Jesus’ Blood Never Failed Me Yet》演出準備的樂譜小冊,2220 Arts + Archives,洛杉磯,2025(攝影:Zelia ZZ Tan)
Wild Up將這種模式稱為「Collective Orchestra」,希望讓社群成員與樂團音樂家並肩排練和演奏,甚至刻意鬆動「樂團」與「觀眾」的分界。對我來說,一張樂譜於是也不只是記錄聲音,它還在安排:誰進入、誰等待、誰需要聽見誰,以及一群人如何一起經過一段時間。
這與《Weathering》的重量完全不同,卻讓我遇到相似的問題。一個是重量從身體交到另一個身體;另一個是聲音進入另一個人的時間。世界在重量、聲音與等待之間逐漸疊加,也逐漸變得可以被感知。也許即興其中一種最難的技術,就是在別人的時間裡作出自己的選擇。
七個小時之中,離開又回來?
Patrick Blenkarn與Milton Lim的《asses.masses》把這個問題推得更遠。這是一個為劇場而設計、由現場觀眾從頭玩到尾的電子遊戲,完整經驗超過七小時。一個控制器放在台前,觀眾輪流上去成為玩家,其他人則觀看、出主意、歡呼,甚至在需要時重新協商誰應該接手。創作者自己提出的問題之一正是:拿著控制器的人就是領袖嗎?還是坐在後面、剛好知道如何破解關卡的人?領導的位置又在甚麼時候需要交換?
遊戲裡的驢子有Sick Ass、Bad Ass、Smart Ass、Sad Ass、Kick Ass等名字;「ass」既指驢,也不斷借用英文裡的雙關和俗語,使角色的性格在名字出現時已經帶著一點荒謬。遊戲又故意穿越不同的視覺與操作方式,從懷舊的二維世界進入三維空間,不同類型的遊戲甚至會令擅長操作的人改變,從而促使控制器換手。
我記得其中一段,我們需要進入一個有多重保安的空間,把被困的驢救出來。到某個階段,需要同時控制兩隻驢逃出去,甚至兩個人一起處理同一個控制器。下面的人開始喊方向、提出方法,但沒有人真的知道唯一正確的路。有人會因為太難而交出控制器,有人接手,有人只在後面大聲出主意。奇怪的是,這些交換並沒有讓故事中斷。二維變成三維,玩家換了,操作方式也變了,但房間裡仍然是同一群人。熟悉的聲音還在,剛才失敗過的人還在,大家甚至逐漸形成一些只有這一晚才存在的笑話和語氣。數碼世界不斷切換,現場的人際關係反而成為最連續的那一層。
Patrick Blenkarn與Milton Lim《asses.masses》。觀眾透過歡呼、反對和討論共同回應遊戲中的選擇(攝影:Myung J. Chun/《Los Angeles Times》)
七個多小時當然也不可能保持同一種注意力。作品本身設有數次中場休息,也容許觀眾活動、飲食和重新加入;創作者把它比作一場很長的集體遊戲之夜,而不是傳統兩小時的劇場經驗。我記得自己出去拿東西吃,再回來。這件小事後來反而變得重要:離開沒有終止我的觀看,暫停反而把經驗拉長了。
出去的時候,我暫時從遊戲的節奏抽身;回來之後,我要重新辨認現在玩到哪裡、誰拿著控制器、房間的氣氛發生了甚麼變化。我可以決定甚麼時候靠近、甚麼時候休息、甚麼時候再次把注意力交回那個世界。這種自主的退出與重返,讓「沉浸」對我有了另一種意思:沉浸未必是忘記外面的世界,而可能是我明明可以離開,卻一次又一次選擇回來。
Patrick Blenkarn與Milton Lim《asses.masses》洛杉磯場演出宣傳圖,2026。作品以一群被機器取代工作的驢為主角,觀眾共同操作遊戲,在二維與三維世界之間推進故事(圖片來源:作品官方網站)
讓人投入的也不只是遊戲本身的關卡。它來自「一起玩」所累積的時間:陌生人開始熟悉彼此的聲音,知道誰比較會操作三維鏡頭、誰喜歡解謎、誰總是在後面喊。選擇有時推動故事,有時只是調動整個房間的氣氛。遊戲因此不只是屏幕裡發生的敘事,也是一群原本互不認識的人,逐漸摸索如何共同作決定。
我的身體沒有跳舞,可是我的時間已經進去了。如果編舞也關於時間、注意力、進入、退出、等待、決定,以及一群身體如何暫時形成關係,那麼我觀看的究竟只是一個遊戲,還是一種由遊戲規則促成的集體編排?
我在作品裡站在哪裡?
回想這幾個作品,我已經記不起每一個完整的舞台,身體卻還記得一些關係:一個人的重量最後來到我旁邊;我站在舞池邊,後來希望自己可以再靠近一點;聲音從房間的一處進來,另一個人再接上去;七個多小時之後,我出去吃了東西,又重新回到一群人和驢的世界裡。
它們使用完全不同的媒介,也不在談同一件事情。我不想因為自己是編舞者,就把所有東西都稱為「編舞」。但它們都曾經改變我和作品之間的距離,也讓我重新思考:評論是否一定意味著站在作品之外?
對我而言,也許恰恰相反。觀看的位置本身就是評論的一部分。重要的不是把「我感覺到甚麼」當成作品的答案,而是辨認作品用了甚麼方法,使我的位置發生改變:甚麼讓我靠近,甚麼讓我等待;甚麼讓我願意把時間交出去,又是甚麼讓一群陌生人的時間暫時疊在一起。
這也逐漸影響我理解自己的創作與教學。我開始少問「我要安排甚麼動作」,而多問一個環境讓人練習甚麼:能不能練習等待?能不能接收另一個人的選擇?能不能在關係改變之後,不急著恢復原狀,而是從新的位置繼續?
也許作品的世界就是這樣暫時成立的。不是所有元素終於配合得天衣無縫,而是身體、聲音、空間、物件和觀眾開始真正彼此影響。
而我現在想繼續辨認的,是在那個過程裡,我的位置甚麼時候開始移動。
另有英文版本可供閱讀:
https://zeliazztan.substack.com/p/where-do-i-stand-within-a-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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