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筆陣】不再追著作品走:觀看如何改變我的創作位置
文︰譚之卓 | 上載日期︰2026年9月22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攝影:Lee Wai Leung
主題︰觀看與創作
藝術類別︰其他 »

2026年9月

 

一、觀看是不是一件可以習得的事?

 

我曾經以為,觀看是去尋覓「重要的作品」。

 

走進劇場,有時像坐上一趟短暫的時光快車:兩三個小時裡,去經歷另一種人生,或暫時質疑一些原本不屬於自己的事情。

 

我偶爾會追星、追劇、追一位作者,這個「追」字本身帶著一種被吸引、被影響的方向感。我也曾經自然地想:有哪些重要的作品還沒看?哪些藝術家來到這座城市?哪些製作值得特別花時間去經歷?回望這幾年的觀看,我發現真正留在身體裡的,往往不是一張「看過甚麼」的清單。留下來的通常只有幾個瞬間。

 

一個人站著等待另一個不會再出現的人;一張臉突然被攝影機放大到幾乎佔據整個舞台;濕漉漉的身體互相承受重量;一個表演者不斷重複某個動作;聲音從一個人開始,一層一層堆積;演出結束後,我和朋友仍然在談其中的一句話。

 

有時候,「發生過」本身似乎比「我是否完整理解了它」更有重量。

 

而我開始想:當我不再只是追逐一個所謂的傑作(masterpiece),我的觀看到底發生了甚麼改變?

 

加州藝術學院(CalArts)地下B層走廊,牆上是塗鴉與學生生活留下的痕跡,2026

 

二、當觀看的速度慢下來

 

這幾年我在洛杉磯附近學習編舞及互動媒體藝術。學習環境非常密集,也非常注重實踐。讀劇本、排練、設計、製作會議、技術測試、演出,經常在同一星期裡交疊發生,每一個製作的工作方法又完全不同。

 

我花了很多時間學習「設計」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在第一次製作會議以前如何讀一個劇本;一個概念如何從紙上進入排練室;攝影機、投影、聲音、燈光與表演者之間怎樣開始相互關聯;一個原本很漂亮的想法,到了空間裡為甚麼可能行不通。

 

如果按照課程、合作、技術實驗和大小製作計算,三年間我參與或接觸的項目數量超過一百個。這種密度慢慢改變了我觀看一個「完成作品」的方式。

 

有時我覺得自己住在一條小村莊裡;有時又像一個奇怪的迪士尼——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人正在製造另一個世界。

 

但洛杉磯本身又非常大。

 

要從學校進城看一場演出,需要交通、時間、票價,也需要知道「這個月究竟有甚麼正在發生」。當課程、排練、工作和自己的創作都在競爭注意力時,我不再像以前想像的那樣,靠大量觀看去追蹤一個城市的藝術景觀。

 

於是,我看到作品的方法反而變得更發散。

 

教授邀請我去看一場他認為值得看的演出;朋友說昨天看到一個奇怪的作品,我便再去;某個演員是以前一起工作的同學;某個藝術家的作品與正在進行的技術實驗產生關聯;有時我跑去看導師以前做過的作品;有時下午一個人坐進放映室,安靜地看一段影像;也有很多個夜晚,我留下來看那些仍在發展中的擴增實境、虛擬實境、動畫、電影和表演實驗。

 

Caryl Churchill編劇的《A Number》(2002),由Mass Delusion製作、Kaydeni Merritt執導,於CalArts F100 studio演出,2026

 

我常常是在自己的排練和製作縫隙裡,走進別人正在搭建的房間。

 

它們不一定已經知道自己最後會變成甚麼。有些作品沒有高潮,有些技術還不穩定,有些結構下一次出現時已經完全不同。與其說它們「未完成」,我現在更喜歡想到:有些問題還沒有被關起來。

 

我開始意識到:決定我為甚麼去看一個作品的原因,和最後這個作品為甚麼留在我身上,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CalArts Thursday Night Gallery聚會。動畫系學生將作品與創作過程排在牆上,深夜大家聚在一起進行現場繪畫。這些活動經常與派對及其他學生自主發起的校園活動同時發生,2023

 

三、當觀看的位置開始移動

 

在Kip Williams執導Jean Genet的《The Maids》裡,觀眾選擇看哪裡,變得非常明顯。

 

我之前已經聽過Williams如何在其他作品裡使用現場拍攝,因此進入劇場時,我多少帶著對媒介的預期。但真正留下來的不是「這是一個用了攝影機的作品」,而是三位表演者如何在極其清楚的舞台結構裡,不斷改變我觀看她們的方式。

 

Lydia Wilson(左)與Phia Saban演出《The Maids》,Kip Williams執導,於倫敦Donmar Warehouse演出,2025(攝影:Marc Brenner,圖片來源:《衛報》)

 

兩個女傭之間本來就存在模仿、投射、角色扮演;當手機進入這個關係,一張臉可以突然被放大,私密的表情變成舞台建築的一部分。鏡子、框景、服裝和影像不只是把演員「拍得更清楚」,而是在不斷改變我究竟應該相信哪一個人。女主人在中場出現,她可以在我面前表演,隨後在另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影像裡重塑現實。

 

肉身明明還站在那裡,另一個被放大的她卻可能已經佔據我的全部視野。

 

不是「一張臉被放大」,而是一個人的存在被拆成不同的觀看距離。

 

這種位移(displacement),沒有讓我因為增強的視覺效果而離表演者更遠,反而讓一些原本很難靠近的細節變得異常清晰和敏感。攝影機的運用、表演者拿著手機的方式、空間不斷被重新定向,逐漸形成一套自己的視覺節奏。

 

到了後段,舞台一開始建立的秩序逐漸變得混亂。人物關係被一次次重構,衣櫃、假花、衣服、手機和影像原本都有自己的位置,後來卻像被劇情一點點推離原位。直播、想像、案件與現實關係之間的誤會疊在一起,讓我特別注意到兩位表演者的配合:無助和狡猾的演繹並不固定屬於某一個角色,而是在動作和話語之間不斷交換疊加。

 

《The Maids》謝幕,Jean Genet編劇、Kip Williams執導,於紐約St. Ann’s Warehouse演出,2026

 

我也因此重新看到這個很久以前寫成的文本裡,角色扮演、階級、姐妹關係和權力如何可以透過今天的媒介被再次移動。

 

重要的不是攝影機讓舊劇本「現代化」,而是攝影機讓觀看本身也進入角色之間的權力遊戲。

 

這種觀看後來也回到我的工作裡。當我自己使用現場攝影、投影或混合媒體,我愈來愈難接受影像只是一個漂亮的背景。我會想:如果把它拿走,作品失去了甚麼?如果答案是「沒有甚麼」,那它也許本來就不需要存在。

 

作品中手機的存在讓一個人的臉變成另一種空間,也讓「現場的身體」與「影像」在衣櫃與舞台之間彼此重疊,卻始終沒有完全對齊。正是這種不完全吻合的重疊,讓觀看產生一種持續的不適;媒介不再只是把故事帶到眼前,而是成為這種錯位感的一部分。

 

四、很少的東西,也可以建立一整個世界

 

《Primary Trust》留給我的感覺幾乎相反。

 

我記住的不是巨大的影像,而是心理的狀態,以及非常簡單的舞台行為。也記得現場樂手在一旁,音樂偶爾進入,又退回空間。

 

《Primary Trust》謝幕,Eboni Booth編劇、Knud Adams執導,於洛杉磯Mark Taper Forum演出,2026

 

舞台上的房子很小,很多東西帶著一種模型般的尺度。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世界因此變小。它反而讓我感覺像坐在街邊,看著這個人的生活每天在同一個地方慢慢經過。

 

一個人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向某個他相信另一個人會出現的地方。這件事對一個習慣分析設計的人來說很有意思。舞台不需要不斷證明甚麼存在。當表演、燈光、音樂和角色轉換足夠準確,一個很小的停頓及肢體動作可以比大量資訊容納更多聯想。其他表演者有很強的玩味和流動感,不斷改變人物和空間;而主角身上卻有某種不變的東西。他等待,他工作,他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

 

這讓我重新理解製作的執行力,開始注意大型戲劇製作裡那些非常基本的結構:一個規則怎樣被建立?它重複多少次之後,我開始相信?甚麼時候它第一次被打破?為甚麼最大的變化要在那個時候發生?

 

「完成度」於是對我有了另一種意思。它不只是技藝精湛的(polished),也不是沒有錯誤,而是作品似乎知道自己的重心應該放在哪裡。

 

《Primary Trust》,Eboni Booth編劇、Knud Adams執導,於洛杉磯Mark Taper Forum演出,2026(宣傳圖片由Center Theater Group提供)

 

我和朋友一起看這場演出。演出之後,關於陪伴、工作、孤獨、信任的故事,似乎也混進我們當時各自正在經歷的生活。

 

觀看本身也有它的社會生命。一個朋友推薦我去看,一場演出讓我們開始另一段談話,那段談話又可能改變我下一次怎樣進入排練室。

 

五、作品的光,有時來自作品之外

 

加州藝術學院戲劇學院製作María Irene Fornés的 《Fefu and Her Friends》,Tatou Dede執導,於Walt Disney Modular Theater演出,2024

 

我在學校看到的《Fefu and Her Friends》又是另一種記憶。

 

觀眾被分散到不同房間,近距離經歷不同場景。其中一位主要表演者也是我認識的演員。剛進學校的時候,我還在適應用英文讀劇本、寫評論,她有時會幫我修改一些文法。

 

後來我坐在觀眾席裡看她成為另一個人。

 

演出結束,我們又回到劇場學生熟悉的生活:慶祝、收拾、搬道具,聽大家談作品怎樣一路變成現在的樣子。再後來,我自己也在同一個劇場裡做了不同的作品。

 

於是一個空間的意義慢慢改變了。

 

我第一次走進去時,它承載別人的故事;後來,它也開始承載我的勞動、失敗、合作和記憶。

 

也許這是我選擇來到洛杉磯創作的一個重要起點:感知作品的光,和友情生長的地方。

 

《The Half God of Rainfall》在加州藝術學院的最後一場演出後。Inua Ellams編劇、Kobina Hagan執導、Zelia ZZ Tan擔任影像設計及編舞,2026

 

有些作品的光,不完全來自舞台上的完成度。它也來自作品周圍那些不一定被觀眾看見的關係:排練、友情、交換、技術協作、爭論、推薦、演出後的清理,以及作品在不同人的生活裡留下的痕跡。

 

「作品」的邊界就在這些關係裡慢慢鬆動,後來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但這並不代表因為是朋友,我就失去判斷。恰恰相反,當關係變近,我更希望自己可以準確地說出:甚麼真正成立了?甚麼還沒有?哪一個媒介打開了作品,而哪一個選擇反而把它關起來?

 

關係不是取消批評的理由。它可能要求一種更有責任的觀看。

 

六、我變得更挑剔,也更開放

 

這可能是這幾年觀看上最矛盾的變化。

 

當我看見攝影機出現在舞台上,我會忍不住問它為甚麼在那裡;看到一個巨大的影像,我會注意它究竟改變了甚麼;當燈光、聲音、舞台、文字和身體同時出現,我不再因為「跨媒介」本身而感到新鮮。

 

但另一方面,我又變得更開放。

 

我不再那麼在意一個重要的藝術經驗究竟發生在百老匯、黑盒劇場、學校、俱樂部、博物館、朋友的排練廳,還是一個還沒有完成的實驗裡。

 

這種「挑剔」不是讓我更快地判斷一件作品好不好;相反,它讓我更慢。

 

我開始注意不同媒介之間究竟在協商甚麼

 

我不太想把影像理解成「服務」導演的遠見,或把音樂理解成「服務」舞蹈。當媒介真的開始說話時,它們之間更像住在同一間房子裡的人:有時互相支持,有時搶走注意力,有時誤解,有時留出空間。作品的世界,就在這些關係中慢慢形成。

 

Amelia Charter與Sam Wentz的《Shorter Than a Tunnel Longer Than a Bridge》,於Human Resources Los Angeles演出,由Dylan Marx聲音設計,2026

 

我喜歡把看表演想像成被邀請進入一間陌生人的房子。

 

剛走進去時,我不知道規則。我不知道應該坐在哪裡、誰會說話、哪一扇門會打開,也不知道甚麼值得相信。但隨著事件發生,我開始理解這個世界怎樣呼吸:甚麼東西會重複,甚麼會突然中斷;誰擁有權力;誰一直在等待;一個影像甚麼時候變得比真人更真切;一個微小的動作為甚麼在半小時後突然有了分量。

 

當時間只夠我走進其中幾個房間,我開始更在意自己為甚麼選擇留下。也許我真正想看的,不再只是藝術家「想表達甚麼」,而是:他們建立了甚麼條件,讓我逐漸靠近某個問題?

 

也許有些作品會在我走出劇場之後,才真正感受到它們的重要。我仍期待下一次入場。

 

 

另有英文版本可供閱讀:

https://zeliazztan.substack.com/p/no-longer-chasing-the-work-how-loo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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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之卓作為編舞、導演、媒體藝術家及研究者。本科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於美國加州藝術學院(CalArts)取得編舞及互動媒體碩士學位。她的創作結合舞蹈、延展實境、人工智能、動作捕捉及即時影像,探索身體、科技與空間敘事之間的關係。代表作包括《REfract》、《Living Landscape》、《Accelerating Dimension》,曾於德國、新加坡及美國等地演出。近年亦從事藝評及研究寫作,關注表演藝術、科技文化與跨媒介創作,期望透過書寫延伸創作中的觀察與思考。www.zeliazzt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