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一齣伊莉莎白時代的經典喜劇,如何跨越數百年來到現代舞台,演得出色而不失當代韻味?這似乎是每一個改編或觀賞莎劇者都會叩問的課題,筆者亦不例外。尤其像《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這類在今日看來極易流於俗套的大團圓喜劇,要在舊框架中翻出新意,改編難度著實更高。而在這屆香港國際莎劇節中,由導演林度完帶領的韓國國立劇團,則大膽融入當地傳統文化、形體和配樂等元素,嘗試在當代舞台上賦予這齣老牌喜劇煥然一新的面貌。
本劇以朝鮮時代爲背景,講述雙胞胎兄妹未言與申愛因海難失散,妹妹申愛爲求生存女扮男裝,化名滿德投靠吳四龍少爺門下爲隨從。陰差陽錯之下,竟陷入荒謬的三角錯戀:四龍追求千金瑞林,瑞林卻傾心於滿德,而滿德芳心暗許的卻是四龍。另一邊廂,瑞林家狂妄自大的管家遭婢女香丹、小丑卜sir與叔父賈家棟等人戲弄,因誤信僞造情書而以爲瑞林小姐愛慕自己,而屢出洋相、幾近瘋癲。此時倖存的未言來到漁村,因容貌與滿德無異而引發一連串認錯人的滑稽事件。最終兄妹重逢,身份大白後,兩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皆大歡喜收場。
演員在正式開場前先以歌舞合唱暖場,帶熱氣氛並引導觀眾投入。最先吸引筆者目光的,是團隊在視覺造型上的大膽設計。演員面部塗上了異常煞白的底妝,並描繪著誇張的線條,既隱約致敬伊莉莎白時代流行的妝容(極白膚色與細長高眉),又糅合了韓國傳統假面舞的面具特色,賦予角色鮮明的符號。服飾方面,不難看出團隊以傳統韓服爲基礎,縫入一些西洋元素,例如瑞林身上帶有哥德色彩的黑色蕾絲裙,或通緝犯太涼配戴的海盜眼罩。這種拼貼設計帶來鮮豔色彩的對撞與奇特配搭,預告了此劇的喜鬧調性,也爲後續展開的荒謬與混亂預先鋪墊。
筆者認爲這齣戲最成功之處,在於彰顯了喜劇超越言語限制的可能。文字在此並非最重要的媒介,演員以朝鮮史劇獨有的腔調加上出色的肢體語言,時刻抓緊全場注意力,使觀眾無需過度關注字幕,也能直觀理解故事發展與當中的笑位。面對瑞林與管家等角色在原著中極其冗長的台詞,演員以「快嘴Rap」般的連珠發炮,製造出節奏明快的趣味。即使有時夾雜著「蝦碌」場面,觀眾亦不必耗費心神辨別哪些是事先設計、哪些是現場真的出錯,反而順理成章地沉浸在喜感的混亂之中。
在舞台調度方面,本劇對燈光與空間的運用相當靈動。導演將燈光與舞台空間緊密連繫,利用燈光控制舞台的焦點與大小。當敘述雙胞胎兄妹分離後的遭遇時,燈光將台前一分為二,左右輪流亮起,引導觀眾的目光如觀看網球賽般來回擺動,配合明快的節奏,將兩條平行敘事線清晰地並置呈現;當場景切換至室內或私密空間時,燈光則迅速收縮,聚焦於中央搭建的木台上,靈活地劃分空間。
而本劇的另一巧妙之處在於對文本以雙重在地化來處理。第一層在地化顯而易見,劇團將伊莉莎白時代的西方宮廷背景(原著伊利里亞)重構在朝鮮時代「龍頭」一條小漁村裡,並貫徹上述的韓式傳統美學。第二層在地化,則是團隊將演出搬到香港的舞台時,敏銳地意識到濃厚的韓國文化或會讓本地觀眾產生隔閡,因而在韓語演出中插入幾句廣東話(例如讓一段吵鬧的對話以「我愛你」、「得閒飲茶」作結)。這種帶有幾分港式「九唔搭八」的無厘頭趣味,沒有破壞主線之餘,更跨越文化與身份的障礙,與香港現場觀眾連結。
與此同時,劇中穿插的自創歌曲〈收聲啦屎忽鬼 / Shit Man〉更是香港在地化的極佳體現。這首夾雜著道地俗語的歌曲,拉近了觀眾與演員的距離。現場頓時變成狂歡的大眾派對,全場觀眾歡快地跟著台上的演員大唱「收聲啦屎忽鬼,Shit Man Shit Man」,痛快地宣洩積壓已久的生活鬱悶。
然而,筆者認為本劇在喜劇節奏的多變程度上仍略顯美中不足。劇目中段的打鬧戲依賴模式相近的誇張形體與重複語句來製造笑位,觀眾不免產生審美疲勞。
這齣韓國國立劇團改編的《第十二夜》瑕不掩瑜。縱然中段的喜劇節奏略顯疲軟,但劇團透過形體和節奏掌握,成功突破了語言的限制。回應筆者入場前的思索,或許正是強烈的在地色彩與大膽嘗試才是老牌喜劇在現代舞台上依然引人發笑的關鍵。而筆者踏出劇場時,腳下仍踩著〈收聲啦屎忽鬼〉的歡快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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