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日記》自2017年首演後,今年再度公演,睽違九年,同樣潘惠森自編自導,劇本不變,武松一角由李鎮洲轉為邱廷輝飾演,標榜陳偉發的「交響樂」作曲及音響設計,重演這齣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及年度優秀製作。
劇目戲仿《水滸傳》的武松:老虎是摔死的,他只是撿屍;一身好武功,年僅二十一,曉暢中醫、算命(還有一手好文筆),卻無用武之地,只討得看更一職;他只殺死西門慶,卻背負弒兄殺嫂之名,含冤落寇。談不上俠義,當不上好漢,武松心無所往,身不在業,陷入自我懷疑。潘惠森在場刊說武松「無聊」,自己同樣,於是創作了《武松日記》。
日記由武松親筆,三位娼婦讀出。少年維特的煩惱是浮沈情海,少年武松的煩惱是前路迷惘,不知志業為何。我相信初投社會的畢業生最能共鳴武松的煩惱,所謂「無聊」就是當人自覺無用,感到虛無,譬如失業時的狀態,思緒與時間的餘裕令人墜入對人生的形而上思考螺旋。
潘惠森筆下陰霾總有花香,雷聲夾雜蟬鳴。《武松日記》的故事愁雲慘霧,了無出路,「到頭來得個桔」,恰是荒誕的根基。潘用語言鬆拆情節,而非推進,淋漓盡致發揮香港特色的三及第文體。戲劇的看頭不在情節,而在情節之上發生的語言解構,對白胡言、獨白囈語拉扯角色,堆疊情緒,直至力竭稍息,又或弄巧成拙,推倒重來。這是潘的拿手好戲,今次陳偉發的作曲及音響設計,尤其中樂,進一步突出頓挫,抓緊節奏——一邊廂明快的唇槍舌劍,另一邊廂電影般慢動作的干戈相接。
用文字能在如荒土的單調故事中,妙筆生花(一朵小花)。同樣,在結構僵固的社會或一籌莫展的現況中,搞怪詼諧可能是絕處逢生;又或者那徒勞無功的來回折騰,正是生機所在——荒蕪之地,不見天日的困境中,仍然在生的跡象,甚或有些甚麼可能誕生——希望。
重演沿用首演的日本傳統廳堂小高台(Koagari)舞台設計,仿木材質,台中升起一個面積頗大的矩形平台,離地大概一尺。我認為這設計妙絕,一來有道館的武術形象;二來以升高的平台和舞台地面區分場景,可讓演員都置身台中,並且用高度分隔可省去不同場景演員的水平距離,既集中觀眾視線,也令過場更流暢;三來方便打鬥動作,追捷逃避時躍跳矮級,安全且不失動感。評2017年首演時,洪美芝曾評:「於方形的平台上,演員沿著四邊繞圈子行走,顯得更有人生尋尋覓覓之感。」[1]矩形舞台設計也好比人生框框,邊界清晰,線條筆直,日復日的規律生活困住劇中角色,無路可逃。
劇中的武松不是章回小說中的一百單八將,威水、有名有姓,加上他在日記中自白鬱結,令觀眾感覺主角就如市井小民。很多人形容武松由英雄變為「小人物」,宿命身不由己,自我認知和自我實現被時代和生活輾平。不過,我會說這不「小」,這就是人。武松日記的空想與掙扎,正正寫照人生中進退失據的煩惱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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