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三年,對於普通人來說,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日子,看在三國時期曹植的眼裡,卻是不同凡響。他到京都覲見兄皇曹丕,歸返淄城時過洛川,驟見臨水有一麗人,頓生綺念,深悔一時找不到良媒下聘,惟有拜託微波傳遞款曲,題寫了《洛神賦》,靈感出自楚辭名家宋玉的《神女賦》,說的是神女無心襄王有夢的情事,卻觸動了1950年代編劇家唐滌生的文思奔放,根據民間傳說,寫就《洛神》粵劇,縷述甄宓在魏國作俘虜時,夾在曹氏兩兄弟之間左右做人難的悲苦哀怨。尾場〈洛水夢會〉更特別炮製「艷曲梵經」娛樂觀眾,多年來經過葉紹德及區文鳳修訂,原賦裡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以至「綴明珠以耀軀...步踟躕」,都巧妙地嵌進唱詞裡,七月兆雲飛粵劇團在高山劇場搬演《洛神》,最後的歌舞,穿著青衣的眾仙女儘管人丁單薄,慇懃地舞動手中的綠色絲帶,穿梭於曹植與甄宓之間,倒帶出賦裡「芙蕖出淥波」的意境。
全心全意倚着劇場的靠背椅等待「兆雲飛」的台柱梁兆明現身說法,演繹文采風流的曹植,第一場〈梨香苑景〉,與甄宓談心的卻是生面孔的莫華敏,彷彿坐到截了一條腿的四腳椅,跌得我人仰馬翻。平心而論,莫華敏的唱腔演技都在水準之上,只是一意來捧梁兆明的場,略感茫然若失,梁兆明並不是缺席,等到第二場〈銅雀台論婚〉才出場,與莫華敏對調,扮演曹丕,細心回想,梁兆明也不自足於瀟洒倜儻的角色,八年前看他參演唐滌生另一齣名劇《香羅塚》,就罷演文弱儒生陸世科,寧取脾氣火爆暴躁的武備趙仕珍,然而到底是忠良的角色。今次他選擇飾演曹丕,介乎正邪之間,似乎誠心向自己的演技挑戰。
曹丕是一個心理複雜的人物,初登場,他大袍大甲,因為剛從戰場高奏凱歌,態度有點囂張,父王曹操決定把甄宓許配給他作為犒賞,他更自鳴得意,心知甄宓屬意四弟,向來他就妒忌四弟深受父王寵愛,他身為長子,竟然沒有被父王選為儲君,本來就深深不忿,突然可以橫刀奪愛,更是躊躇滿志,是詭計得逞的第一步,以後的得失就看自己的修為,梁兆明為自己的反派角色做足功夫。
緊接的〈洞房悉計〉,曹丕已把甄宓當作獵得之物,倒又害怕她不忘舊愛,洞房花燭夜,強迫甄宓碎杯表明心跡,梁兆明演來就咄咄逼人。清醒時曹丕口蜜腹劍,醉酒後不自覺吐真言,宣洩自己十多年來受父母冷落無歡,儘管一時得志,依然心懷不軌,要把四弟剷除,才可以痛快地沈沈大醉,甄宓得知他的企圖,大為吃驚,寫信警告曹植,約他在梨香苑一見,修書完畢,曹丕已酒醒出房,甄宓匆忙閃避,書信被曹丕讀到,正好執著四弟的痛腳向父王告狀,手拿書函,梁兆明唱一句「梨台有路會春蔭」,齒縫漏兩聲奸笑,盡顯豺狼相。
下一場〈梨香私會〉,他邀請父王母后到梨香苑賞花,趁機誣衊叔嫂通姦,梁兆明採用《三十六計》的「假痴不癲」戰術思想,在父母面前,再度向甄宓苦苦相逼,甄宓心想曹植保存孝悌,不敢明目張膽偏幫,硬著頭皮隱瞞夫婿的陰謀,結果曹丕真的如願,冷手執個熱煎堆。第五幕〈金殿寫書〉結尾,曹丕接到大臣訊息,知道又一皇弟暴斃,稍有悔意,不忍心對曹植再施毒手,經不起饞臣唆擺,更用激將法說曹丕不及曹植才高,再度煽起曹丕妒火,曹丕恢復奸相,還自我安慰說:「先帝以奸雄稱霸,我亦繼承衣缽掌皇都。」這時梁兆明咬牙切齒睜眉怒目,確鑿地雕塑奸雄面目。梁兆明可說為藝術犧牲色相,一手摧毀自己在觀眾面前建立的美好形象。臨到〈甄后投江〉一幕,曹丕命令曹植在君臣面前吟詩,以兄弟為題,但詩內不得提兄弟二字,曹植用煮豆燃萁為隱喻,順利七步成詩,曹丕跌坐黃座,連聲讚好,自覺枉攻心計,承認才情不及弟郎,梁兆明抹一抹臉容,像變臉般展開慈悲相,回復我們熟悉的人性的一面。
《洛神》快完場,觀眾禁不住提出疑問,為什麼第六幕會演變成〈甄后投江〉?藉口是甄后以死勸諫曹氏兩兄弟別再骨肉相殘,然而曹植七步成詩之後,曹丕已有悔意,甄后命陳喬斬鼎後,曹丕也應允放過曹植,甄后似乎沒有必要投江。可是綜觀全劇,甄宓除了在第一場「淺笑橫波,掩袖含顰,挑情媚眼」,其餘的時候都愁眉深鎖,嫁了曹丕後,固然要受夫婿壓迫,昧著良心偏幫,累到曹植失去帝位,第五場<金殿寫書>,夫婿與太后先後向她施加壓力,迫她收書催促曹植回歸,她猜到夫婿心懷叵測,遲遲不肯動筆,生命對甄宓來說,有不能承受之重。今次甄宓由麥文潔擔綱,在皇夫與太后之間大擺功架,舞弄水袖,一如傳統婦女,在家規職責與情義之間掙扎,她深知夫婿佈下天羅地網,要把她心愛的四皇叔置於死地,本來不想再陷四皇叔於不義,經不起太后重千斤的膝頭下跪,勉為其難,麥文潔手拈的毛筆似乎也有千斤重,場面的沈重不下於《帝女花》〈寫表〉一場,唐滌生在《洛神》這一場牛刀小試,麥文潔唱到:「若問別後花,雖未香斷魂銷,情比秋娘還老。」情詞並茂,聞者動容。寫罷歸藩承命的家書,侍臣到來報導三皇叔暴斃的消息,麥文潔的甄宓這才知道誰是始作俑者,可惜書信已給皇夫奪去,她垂下水袖,呆若木雞,似覺大勢已去,死念相信就在這個時候萌生。
反串太后的梁煒康是資深演員,〈梨香私會〉一場,唱到:「我嘅老淚縱橫,叫句乖乖仔...」,忽然忘了歌詞,可能演出過份入戲,一時失憶,無謂深究,反為第六場初啟幕,曹植歸藩承命,等待他的只是甄宓,雖說銅雀台離太后寢宮有十里之遙,太后倒曾經長途跋涉去過論婚,今次念子深切,應該再度勞駕。太后完全缺席,未免說不過去,上一場還催迫甄宓修書叫四子歸返,等到四子真的回來,又懶得團聚,之前向媳婦施威,似乎志在虛張聲勢。莫華敏表現最出色倒是同一場,失魂落魄,看甄宓寫給他的信時讀錯句逗,結果要由飾演陳喬的符樹旺解讀,是唐滌生對精靈詩人一點小小的諷刺。只是其後兄皇命他吟詩,他又才思敏捷,當中的轉折,莫華敏似乎未能好好掌握。甄后投江後,飾演曹丕的梁兆明下跪致哀,一眾群臣卻紋風不動無動於衷,似乎有失大體,無疑這些都是小瑕疵,卻是一齣劇演出成功的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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