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劇元宇宙」是近年香港粵劇界難得一見的清新氣象,資深傳媒兼粵劇製作人彭美施﹙施姐﹚獨具慧眼,於2025年提攜三十而立的粵劇新秀梁非同創立「非同劇團」,透過她廣闊的人際網絡及出色的市場推廣策略,製作都有聲有色,不但廣邀名人及藝壇前輩親臨加持,實質上亦獲得商家及社會賢達贊助。今時今日,粵劇演出在戲曲紙媒外,還可以得到主流報刊及電子傳媒廣泛報道,誠非易事。
近日觀賞的《夢說紅樓》(下稱《夢》劇)是「非同劇團」第二個公演作品,傳統戲碼,全新劇本,一旦配三生,朝氣勃勃。主演梁非同是八和粵劇學院的尖子,人美心善,悟性高,人緣好,早年她憑武場折子戲《擋馬》嶄露頭角,多年來努力不懈,虛心受教,今日利見大人,飛龍在天,並非僥倖。她繼去年的《安國紅玉》展現領軍才能和武藝後,今次透過林黛玉一角讓觀眾看到她深層次的演技和嫻熟的戲曲功架,塑造出「文武粵越兼擅」的舞台形象。是次演出除了得到大眾傳媒報道外,坊間亦有評論讚揚梁氏演活了林黛玉,又有越劇名家單仰萍老師的影子。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張詠梅博士便撰文指她的演出「在高山劇場化成了一種身段有師承、情感有當下的淒美。」[1]梁氏獨挑大樑的重頭戲〈葬花〉及〈焚稿歸天〉展現她卓越功架,坊間既有評論,筆者亦毋須錦上添花,反而想借拙文談談此劇一些小片段。
《夢說紅樓》——誰人的夢?
《夢》劇是香港年青粵劇編劇文華(亦是其中一位賈寶玉的飾演者)的新作,她早年按《紅樓夢》本事編有《金玉緣》一劇,主要戲匭為〈黛玉進府〉、〈賈政杖子〉、〈探傷試情〉、〈金玉相認〉、〈黛玉葬花〉、〈焚稿歸天〉、〈寶玉哭靈〉及〈幻覺離恨天〉。今次《夢》劇存舊立新,格局及意境上比《金玉緣》更為精妙。全劇開首為序幕,由符樹旺飾演的曹雪芹與閃閃發光的絳珠仙草(道具)有段對手戲,開篇一句「紅樓一夢話枯榮」,點化仙草下凡以淚報答神瑛使者的甘露之恩,為全劇作了定調式的重要舖墊;結尾曹雪芹再次出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首尾呼應。此劇捨卻了香港演《紅樓夢》必唱的「主題曲」《幻覺離恨天》,難免引起部分戲迷的失落,但回歸本心,《夢說紅樓》是誰人的夢?是曹雪芹的夢,還是寶黛的夢?還是編劇的夢?讓曹雪芹作說書人作結,這是很好的嘗試,亦可帶出原著精神。
寶黛年紀之謎
寶黛初遇一幕,二人有段活潑的小曲,原先設計應該想突出他們的少兒稚氣。但黛玉進府時,寶黛究竟年紀有多大?《夢》劇的賈寶玉,表現淘氣靈巧,感覺似是7歲孩童,反觀黛玉心事重重,似是12至13歲的荳蔻少女。她出場時有段《遊園曲》,曲詞便寫她「慎行藏,要三思忍讓」(大意),反映她深愔世情,步步為營,已非懵懂的稚女了。試想黛玉須要六歲進賈府,方夠時間與寶玉青梅竹馬,共同成長,否則日後二人識於兒時的深厚感情基礎便無從說起,寶黛日常耍花槍鬥氣和親暱默契亦變得無從稽考。兩人應該在大觀園由稚童階段開始耳鬢廝磨至妙齡階段(約10至12歲),寶釵姐姐才進賈府,正式開始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緣之爭。或者寶黛真是前世姻緣,不需過於執著於人世間真實的年份吧。
咏絮之玉
過往戲曲中林黛玉的形象,主要表現她體弱多病(譬如說她需要服用人參養榮丸,以醫治呼吸道疾病)、多愁善感(見〈葬花〉詞),但《夢》劇加插了一場有關「十二詩題」的戲,側寫黛玉的睿智聰慧,大大豐富她的戲劇形象。《紅樓夢》原著寫史湘雲和薛寶釵擬定十二道菊花詩題,由詩社各人題詩,最終李紈評黛玉創作的《詠菊》、《問菊》、《菊夢》三首七言詩「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由她奪得魁首。(見《紅樓夢》第三十七回〈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院夜擬菊花題〉及第三十八回〈林瀟湘魁奪菊花詩,薛蘅蕪諷和螃蟹詠〉)《夢》劇按此發展出寶釵邀請寶黛二人試猜菊花詩題的情節,表現出黛玉獨特的咏絮之才,同時在詩題唱和之間,側寫她和寶玉心有靈犀又羞於言表的微妙感情。菊花作為《紅樓夢》重要的戲劇意象,是曹雪芹的自況,也是黛玉的自況,代表他們孤標傲世,不願隨波逐流的高尚品格,也是「菊花題詩」這場戲點題之處。
在《夢》劇中,「十二詩題」並不獨立成篇,而是與「林黛玉誤剪香囊袋」(原著第十八回)及「金玉相認」(原著第八回)連接為一場戲。這場戲開首講述黛玉誤會寶玉將她送的香囊轉贈他人,因此既羞且怒,追罵於他,最後由寶釵調停。寶釵提出以菊花為題目賦景咏物,由各人猜出詩題,寶黛紛爭稍歇。「十二詩題」分別是憶菊、訪菊、種菊、對菊、供菊、詠菊、畫菊、問菊、簪菊、菊影、菊夢及殘菊,由於舞台視覺上沒有明顯相應的佈景及道具來表示不同的詩題,對初次觀看此劇的觀眾來說,純粹以對白交待劇情,略嫌抽象及枯燥(後部分由浪裡白轉為小曲《漢宮秋月》,氣氛又變得緊湊)。
其後筆鋒一轉,寶釵趁黛玉抄寫詩題之際,私下向寶玉借取通靈寶玉以作鑑賞。這裡寶釵是「機心女」,借機締造金玉良緣,還是真的借玉欣賞,動機不明,但只知道這次金玉相認,再次引起寶黛不和。最後黛玉以滾花作結:「你心裡有妹妹,但見了姐姐, 便把妹妹忘遺。」(大意)最顯淺的曲詞,表達最揪心的感情,需要唱者最上乘的功夫,才能達意傳情。可惜這句滾花在唱腔處理上稍欠層次,唱後雁過無痕,平淡落幕。非同的聲線響亮,但唱腔欠缺神韻及跌宕感,未能和她出色的做功互相緊扣。尤幸她擅於揚長避短,用人得宜。所謂七分棚面三分唱,《夢》劇在聽覺體驗上一氣呵成,專業的音樂設計及拍和應記一功,此劇又安排了幕後子喉演唱,其唱腔具有感染力,能合如其份地烘托演出氣氛。
磨戲,更須磨曲
《紅樓夢》隱喻處處,書中透過「風月寶鑑」(雙面鏡子)提醒世人不要沉醉於事物的表面,要看清它背後的真象。舞臺上的視覺美及歡呼聲固然令人心花怒放,但背後隱藏的真象又是甚麼?當「戲」經過一遍遍琢磨後變得精緻無暇,「曲」的部分也應千錘百錬,精益求精。戲曲界素來重視伶人的唱功,所謂聲色藝全,亦以「聲」為首要條件。無奈近三十年來,香港粵劇界的唱腔流派發展裹足不前,新一代伶人欠缺建立個人唱腔的意識與氛圍,加上粵劇已非現代主流商業娛樂,面臨演量不足的窘境,伶人日夜為口奔馳,更沒有多少心力鑽研和發展唱腔藝術,最終藝壇充斥著粗糙平庸的大路唱腔,沒法形成具藝術內涵及影響力的新唱腔流派,因此近年粵伶唱腔的獨特性減少,普遍演出千人一面。儘管隨著時代變化,唱腔流派已不復見,但筆者仍希望新一代伶人除注重「色」和「藝」之外,曲唱方面也要痛下苦功,以唱腔承傳及彰顯地方戲曲的獨特色彩,利用曲唱藝術使戲劇人物變得更完整,不要滿足於「唱了」,更要追求「唱好」。聲色藝全、德藝兼備是戲曲藝術工作者一生奮鬥的事業與修為,「非同劇團」可塑性高,未來藝術探索之路漫長而精彩,望大眾的掌聲及逆耳狂言都成為劇團繼續砥勵前行的助力。
[1] 見「越劇身段入粵腔—梁非同如何演活林黛玉」(上/下),詠梅,載《大公報》,2026年7月2日,https://epaper.tkww.hk/a/202607/02/AP6a4576efe4b04773b0717aca.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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