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中,無導莎士比亞劇團(Anərkē Shakespeare)帶來的獨角戲《盧克麗絲受辱記》(The Rape of Lucrece),由艾蓮娜.佩隆(Elena Pellone)獨挑大樑。在相隔四百多年後的當代舞台上,她以女性身軀切身審視父權結構下的性暴力與榮譽體制。
本劇源自莎士比亞同名長篇敘事詩。故事講述羅馬王子塔昆(Tarquin)因佔有欲作祟,深夜闖入科拉汀(Collatinus)之妻盧克麗絲(Lucrece)的臥室,無視對方的道德勸諫並以污名威脅,強行侵犯了對方的身體。受辱的盧克麗絲在經歷漫長的痛苦獨白後,選擇向父親與丈夫公開指認加害者,隨後揮刀自刎以捍衛清白。她的遺體被利用,作爲挑動羅馬人民的工具,最後催化了推翻專制、建立共和的政治變革。
相較於大眾耳熟能詳的《哈姆雷特》或《羅密歐與茱麗葉》等經典莎劇,這首長達1800多行的原詩在當代就顯得相當陌生。將這首史詩重構為單人劇,無疑是對演員與觀眾的雙重挑戰。原著採用了格律嚴謹的「皇家詩體」(Rhyme Royal),文意綿密,不像一般劇目般推進。演員必須在旁白、施害者塔昆與受害者盧克麗絲等多種視角間頻繁跳躍,例如上一句台詞仍是描寫景象,下一句已經是盧克麗絲的內心獨白。因此,觀眾變得被動且極度依賴演員是否有截然劃分的演繹方式,以辨識當下敘述的身分。
佩隆誠然在角色的轉換處理得流暢,唯獨其演繹台詞的節奏與語氣有時顯得偏向單一。加上,她因時差關係而未能及時調適(佩隆其後在演後談中大方坦承),現場偶爾因忘詞而望向上方的字幕,加劇了觀感的斷裂。由於文本詩意稠密,資訊量極大,觀眾在當下難免因資訊過載而感到吃力。當現場表演無法有效地化解文本的複雜,觀眾不自覺地將注意力從演員自身抽離,改而閱讀字幕上的文本。
儘管演繹上存在上述局限,本劇在空間與感官的營造上,卻在觀眾步入劇場的剎那便已展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她的捲髮自然散落,身穿一條由一片白布製成的長裙,枕著手臂,毫無防備地安然恬睡。周圍佈設了點燃的白色蠟燭,微弱的火光營造出一種純潔而私密的氛圍。
在不設劃位的空間裡,觀眾步入劇場的行爲,無形中預演了塔昆對女性閨房的擅自闖入與窺探。觀眾此時抱著「看好戲」的心情,務求選到一個具備最佳觀賞角度的座位。當敘述到塔昆試圖踏入女性房間時,佩隆更主動走進觀眾席,打破了第四面牆。此舉不僅加強了戲劇張力,讓觀眾能夠近距離觀察她的表情、更能感同身受。
可是,當故事中的塔昆真的闖進了盧克麗絲的閨房實施暴行時,當盧克麗絲控訴黑夜如何包庇罪惡時,觀眾在傳統劇場規約下,被剝奪了干預的權力,被逼坐在黑暗的觀眾席中旁觀著,任由惡行發生。諷刺的是,開場時自行挑選的位置與這些用來維持秩序的劇場禮儀,此刻竟共同迫使觀眾集體成為這場悲劇的共犯。
而演出途中一場突發的技術故障,則巧妙地強化了壓抑感。當時場地的燈光在毫無預警下全部熄滅。佩隆展現「執生」能力,順應突發情況,將面容貼近舞台上僅存的蠟燭火光繼續演出,意外地貼合盧克麗絲被侵犯之後,因黑暗而不安、顫抖與喃喃自語的創傷狀態。
觀眾在黑暗中所感受到的無力感,對應了劇內女性被體制犧牲的命運。盧克麗絲在遭遇暴行後,自責讓父親與丈夫蒙羞,為保全所有人的名譽,最終只能選擇死亡。她的屍體隨後被男性挪用爲政治工具,竟變成了出兵推翻專制的藉口。這一個情節與本次莎劇節的閉幕作品《泰特斯 2.0》互相呼應。在《泰特斯》的文本裡,受辱的拉維妮婭(Lavinia)同樣被父親殺害,以此作爲解脫與維護名譽的手段。不管是盧克麗絲還是拉維妮婭,她們的主體性在父權體制所看重的榮譽下,最終都成爲了被犧牲的工具。
《盧克麗絲受辱記》縱然在台詞節奏與語氣上略有瑕疵,演員仍成功將古典史詩轉變為一場不可或缺的劇場經驗。一齣跨越四百多年的作品,在今天依然能夠回應時代,直視權力、榮譽制度與女性身軀的歷史困境,這或許正是莎士比亞作品最引人入勝、歷久不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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