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盒劇場這種空間,不讓你置身事外——無論台上給你的是一種「乾」,還是一種慢慢滲進來的東西。那張票保障你有權進場,但沒有寫你得着甚麼。四月二日在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異域同場》把黃大徽與許思樂的兩件作品放在同一個夜晚,說是對話,但坐進去之後才發現,兩件作品說的其實不是同一種話,而那個距離,比任何對話都更有意思。
《This Is》:關於自己的表演
黃大徽把作品的靈感來源交代得很清楚。Duchamp把現成物放進展覽,問甚麼是藝術;Kosuth把一張椅子、一張椅子的照片、一個字典裏椅子的定義並排放在一起;LeWitt說概念是機器,執行是次要的。黃大徽沿着這條思路走進劇場,用播放旁白代替現場說話,讓一段每行都以「This is」開頭的獨白在舞台的身體與一張桌子之間流動。台上的動作是克制而乾淨俐落的;旁白的語調一板一眼,重複而單調。這種冷靜是刻意的。LeWitt說過,概念藝術應該在情感上保持乾燥,但乾燥到這個程度,開始讓人懷疑,被蒸發掉的究竟是情感,還是這座城市?
那段旁白的詞——光、空間、黑暗、身體、靜止、時間——是一套沒有座標的語彙,放在哪個城市、哪個年代都可以成立。但2026年的香港,語言的處境從來不是抽象的,在場與缺席也從來不只是哲學命題。作品選擇的普遍性,與其說是一種立場,不如說是一種習慣,在歐洲駐留、國際藝術節之間累積出來的習慣,知道甚麼樣的姿態在那些場合行得通。他引用的藝術家清一色已故、西方、男性,這件事沒有被提起。桌子放在台上,黃大徽在場刊裏提及:桌子可以是「舞台上的舞台」。這個懸置還沒落地,在具口音的旁白提及自己的「國籍、年紀、地方」時,作品便收筆了。
《An Agreement》:你已經簽了的那份合約
許思樂說,她進入這件作品的方式,像是同意了一份讀得半生不熟的語言寫成的簽證條款,然後人就已經在那個陌生的地方了。她從一開始就告訴你處境是甚麼,而這個處境,就是作品本身。
她把一份法律合約大聲讀出來:條款、間奏、當事人甲乙丙⋯⋯才驚覺到,原來制度語言的運作方式就是讓你看不清楚,夠權威讓你簽名,夠模糊讓你事後才發現保護的不是你。《An Agreement》嘲諷的不是這種語言,而是把它吸進身體,從喉嚨發出來,看看甚麼地方會開始失效。那條要求藝術家「保持專業,不可情緒化,必須處理好自己的情緒」的條款,讓人呼吸一窒,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太認識了,認識到從來不必寫下來,而它偏偏在這裏,白紙黑字,用合約的口氣唸出來,遲疑而冷靜。音樂人hirsk把聲音當物質而非意義處理,噪音、節奏、干擾、打印機在現場人聲旁邊生長,有時候兩者的邊界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個在意義散去之後還沒離開的聲響,不知道屬於誰。
框架,以及拿着它的人
所以可以說許思樂的作品比黃大徽更有批判意識嗎?那套辨認出黃大徽習慣動作的批評語言,本身也在同一個系統裏,用同樣的資源運作,在同樣的渠道被閱讀。許思樂的作品使自己的條件可見,這有真實的價值。但正是這種可見性,使它在它所批評的那套邏輯面前變得可辨讀、可被接受、可被引用。兩件作品都在同一個框架裏:藝術史給出座標,機構決定誰能站在那個座標上。劇場裏的觀眾也在,寫這篇文章的人也在。《異域同場》最誠實的時刻,是讓框架在那個黑盒裏短暫地變得可以被感受到。至於感受之後能做甚麼,合約裏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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