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男》是由大象劇場主辦,於香港牛棚藝術村牛棚劇場上演的戲劇作品,故事講述四位稱兄道弟的男校舊友,一同於日本旅行並浸溫泉之際,驚悉其中一位老友的一個重大人生決定,於是紛紛討論應否勸阻,而討論過程漸漸越演越烈,最終肉帛相見的男人們,展現出了各自最脆弱一面。該劇場的故事探討了眾多核心議題,包括有性別認同、性別定型、歧視與霸凌、同儕比較、以及個人成長等等,涵蓋面不可謂不多。而要在短短一小時四十分鐘内[1]鉅細靡遺地討論各個議題,同時呈現出完整且富有深度的的探討,顯然具有相當難度。故而在最終的故事呈現上,筆者認爲是既有了超出預期外的驚喜,亦有未如預期的失望。
要談論《浴男》在故事表達上的成敗得失,首先要釐清其核心思想,以及它給了觀衆如何的心理預期,很顯然地,《浴男》的最核心思想是關於男人對於自身「女性身份認同」的掙扎與接受,這點從劇本的結構上便可見一斑,例如在劇場一開幕,便是巢嘉倫望見他的舊友——袁浩楊(此爲筆者觀看場次,一些場次為梁仲恆),這位決定了要成爲女子身的人獨自走入了男溫泉,而巢嘉倫因不敢直面好友,便在男湯門前躊躇不進為故事開首,而故事結尾把男湯内外場景對調,從袁浩楊的心理空間切入,講述他接受自己並肯定了心中的「女性身份認同」作結,首尾呼應的結構突顯了故事的核心思想,亦令故事的主、支綫得以劃分明確,因此可見,探索「性別及身份認同所需面對的困境」,並最終以「自我接受」作解救,是為整個故事的主要骨幹;另外,故事亦安插了三條與主綫聯係千絲萬縷的支綫,其包括巢嘉倫面對的來自「Head boy」身份的同儕競爭心態及自尊問題、黎濟銘面對的在歧視與霸凌問題之中保護自己的個人成長議題,以及郭子儒面對的世俗對性別的定型而造就的困境等等,三條支綫正是三位主角内心最大的心魔及亟需解決的人生議題,雖則每位主角都可謂定位清晰,並非只是推動劇情的工具人,然而最終呈現出的故事表達效果卻稍嫌有喧賓奪主之嫌,因此造成了不期然的失望。
如前言所述,故事的核心訊息應當是圍繞對於以性別及身份認同而展開,然而若以三幕劇理論審視,《浴男》的故事高潮卻發生在巢嘉倫與黎濟銘爆發激烈爭吵,後者指責巢嘉倫當年中學時身爲「Head boy」,卻對於因樣態像「乸型」而長期遭受霸凌的好友袁浩楊見死不救,而巢嘉倫則終於坦承自己當年曾想過伸出援手,最後卻爲了保住自己「Head boy」的身份而不敢站邊弱勢群體,而巢嘉倫在心理空間之中與自己達成和解後,最終決心要真正正視好友的性別認同,絕不會再如當年般「縮」,這次「點樣都要撐老友」——平心而論,單就該段故事而言,無論劇情張力還是人物成長曲綫都塑造得相當出色,無愧於故事的「高潮」段落。
可正因如此,反而不免令人覺得巢嘉倫的支綫太過於喧賓奪主,皆因觀衆在伴隨著他的故事經歷了大起大落後,終於領悟到競逐名譽、自尊的虛無,以及堅決袒護好友的可貴,可故事卻忽然迎來了快速的收尾:一直被三人談論著而從未露面的袁浩楊忽然就現了身,忽然就對著自己内心中的女性鏡像身份道出了認同與接受之意——這不僅在故事的節奏上令人感覺突兀,更使得劇情的編排有頭重腳輕之嫌。
退一步說,其實巢嘉倫的這條支綫也有影響主綫的元素,譬如當中一個討論:關於性別認同到底是先天還是後天形成——巢嘉倫原本認爲是因爲自己當年的不管不顧,才造就了好友今天作出「變成女人」的重大決定,然而,他卻在自己的精神空間中遇見了自己當年的老師,對方教曉了他要以「心」去看人,因此他才看清楚了好友的本質,其實一開始已存在著女性的身份——先不說這種無來由的「導師傳教」情節,本就有著强行説教的意味,觀衆其實並不清楚這個道理的前後邏輯。
再退一步說,即使巢嘉倫的支綫是爲了支撐「性別認同天生論」的論點而存在,那麽即是代表,哪怕把他的角色成長曲綫完全刪去,也幾乎對主綫是毫不影響(畢竟劇本似乎本就不打算説明「心」這個概念是從何而來),可偏偏這段劇情卻是全劇場最精彩的部分,不免令人感到扼腕、矛盾。由此,可見故事可謂是在人物塑造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卻不知覺間忽略了「性別認同」這項核心思想的表達,而造就了如今一種意料之外的失望。
然而,若撇除故事重心分配的問題,《浴男》的整體觀看體驗其實是出奇地良好,甚至該稱爲是意料之外的精彩,而這歸功於對白演繹與劇中多項出色的劇場元素。
首先不得不稱讚《浴男》的劇本對於舞臺的選取與把控——整個故事的發展全在一個日式男湯(溫泉)的門口前展開,中途沒有任何換景,即使有過四次暗場,亦全是用於呈現四位主要角色的心理空間,因此與整體故事的表達並沒有割裂感,亦繼而使得觀衆在一小時四十分鐘内的沉浸感可謂從未中斷,這一點屬實令人驚喜;而劇本本身的臺詞寫作功底更是令人印象深刻,劇中有一段黎濟銘長時間的獨白,描述的是當年袁浩楊被同學霸凌的慘狀,根據筆者的記憶復述大概是如此:「三樓盡頭的男厠,馬桶的綠色污漬,墻上的白色液體,扇葉上破爛的襯衫,汗臭味,排泄物味,和分泌物的臭味融爲一體······」霸凌者說:「讓你嘗嘗什麽才是男人的味道!你不是很喜歡嗎!來,把他的頭按入馬桶!」、「一,二,三,四,五·······二十一,二十二······他的頭被按在馬桶裏,就那樣忍了足足三十一秒。」這段驚心動魄而繪聲繪色的場景描寫,充分呈現出了社會對於「性別認同」的歧視以及惡意之濃烈,而整段獨白沒有轉換場景也沒有動作進行,是全靠臺詞本身的畫面感、演員讀臺詞的功力、驟然黯淡的燈光以及陰森恐怖的音樂來襯托,令人記憶猶新。
另外在演員方面,亦必須給予三位演員相當程度的認可,包括將「乸型」演得入木三分的郭子儒、將驕縱輕佻、脾氣火爆而執著勝負又其實自尊低落的「Head boy」演於人前的巢嘉倫,另外更需特別提及為這次《浴男》獻出舞臺首秀的陳海寧,她在劇中一次過飾演了四位主角的心中對話對象,包括母親、老師、妻子以及女性鏡像身份等四個角色,再加之她原本飾演的溫泉店員工,這總共五位角色的分飾,她都準確捕捉了相對應的神髓,如關顧、慈祥、決絕以及彷徨等等,除去少數幾次讀臺詞時的些許口吃狀況之外,她整體的演出都可以用清新有趣來形容。
此外,在每次的暗場、即將進入角色的精神困境時,漆黑一片的劇場都會響起了溫泉店的海鮮食物介紹,例如龍蝦、生蠔之類,令戲劇始終保持喜劇節奏,亦能從心理空間流暢過渡至日本男湯的場景,確是有趣自然的過渡方式,故特此一提。
在上述出色的演員與劇場元素的搭配之下,使得《浴男》整場演出之中總能維持接連不斷的小高潮及驚喜,令人目不暇給,觀看體驗勝於預期。
總歸而言,要談論《浴男》在故事表達上的成敗得失,需要從多方面角度切入:若是從故事的核心思想傳達的方面審視,顯然是存有許多可審度、再編排之空間的,而作爲一個講述「性別認同」的故事而言,它的說服力亦因此而不那麽顯著。
然而,若是從多種演出與劇場元素看,《浴男》有著出色的臺詞創作功底,專業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演員演出,沉浸感充足的舞臺及燈光體驗以及富有巧思的過渡設計,是值得親臨現場觀演,更令人期待團隊後續新劇場的一次作品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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