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亞》——香港語境演繹希臘悲劇:導演的再實踐
討論劇目:《美狄亞》
藝評人:羅妙妍、李博文
主持:陳國慧
文字整理:江祈穎
《美狄亞》於四月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順利公演。中英劇團駐團導演林健峰曾以《美狄亞》為演藝學院畢業作,如今再次將此尤里庇德斯(Euripides)經典作品搬上香港舞台,這個充滿背叛與殘酷復仇的故事,為當代觀眾譜出地獄的奏鳴曲。
製作改編自同名經典希臘悲劇,在原有故事基礎上加入檢控官角色及美狄亞獨白,帶出當代法律角度與人物內心掙扎。是次「評深而論」由陳國慧主持,邀請藝評人羅妙妍、李博文,從劇本改編、表演方式、空間運用等方面分析,探討本次製作如何在當代舞台上演繹經典悲劇,展現文本的跨代力量,引領觀眾重新思考。
針對這部耳熟能詳的經典劇作,羅妙妍表示看今次中英劇團版本時,有回憶自己當年在製作另一個改編版本時,直接看原著的英文翻譯。《美狄亞》是關於異國女子美狄亞——一個公主兼巫女,她遇到一個來自較文明城邦的王子杰信。在杰信去到異國尋找金羊毛的過程中,美狄亞深深愛上了這個來自他方的王子,於是她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及父王,幫助杰信取得金羊毛,然後一起逃難。中間她又在不同的戰役或者在不同的爭奪中幫助王子。最後落腳在科林斯(Corinth),故事就這樣開始。及後杰信希望和當地公主結婚,從而換取地位、名利。美狄亞就在科林斯裡用魔法、毒藥,害死了四條人命,分別是要和杰信結婚的那位公主、科林斯國王,還有她和杰信生的兩個兒子。美狄亞復仇達成後,就離開了科林斯。
將原著中的歌詠隊化成檢控官及配角 設定立場不明確
李博文指出在這次改編,導演林健峰在形式上有重大突破,他在比較當代的演繹中,嘗試轉化古希臘悲劇常見的歌詠隊。原本歌詠隊的作用是作為旁白對戲劇裡的角色行動進行批判,而導演就把這些歌詠隊化成了四個檢控官,這些檢控官都在劇裡擔當另一些角色——可能是奶媽,可能是杰信,亦是國王,或者是家庭教師。
李博文認為這種角色疊加別有用心,這樣演繹的時候,好像嘗試把裡面的角色特質,融合到檢控官的身份。譬如作為奶媽的演員,她作為檢控官的立場上,可能比較偏袒美狄亞,覺得需要為她辯護,嘗試去思考其做法是否有難處。而作為國王的演員,他會以違法來評價美狄亞,認為美狄亞傷風敗德。表演中通常會重現案情,在進行某一個行動時,例如計劃要以有毒的衣服去毒殺公主的時候,這些檢控官會評價美狄亞這個行動究竟對不對。
羅妙妍坦言自己觀劇前段,接觸將歌詠隊轉化為檢控官的後設框架時,是困惑的,因為除了那位女檢控官,這班檢控官的立場都頗為壓倒性。但檢控官本身的身份設定,就是代表控方落檢控,等於要使坐在犯人欄的人有罪這個結論成立,才去檢控美狄亞。那過程中,美狄亞需要辯解什麼呢,因為事實已經擺在眼前,觀眾一開始就知道,她最後就是殺死了公主和國王這兩個人,似乎不會有其他的結局在裏面。羅妙妍質疑這個檢控設定,究竟這班檢控官站在什麼立足點,什麼立場去看或者評論美狄亞呢?這牽涉到時代背景,他們是站在古希臘的道德水平、法律標準,還是用當代視野去看法律和道德,來評論美狄亞這個古希臘的角色呢?
李博文表示如果在當代設定下用檢控官的身份,他要有兩種職責,一是提供她可能殺人犯罪的事實證據,其次是探討她在何時出現殺人動機。除此以外,作為檢控官,很多時候嘗試重演證人口供,但那些教師或奶媽的證人口供是出奇地一致,基本上沒有落差或者矛盾出現。因此在檢控官失去嘗試尋找真相,或者查找矛盾的職責後,四個檢控官就需要對應四個角色。奶媽是比較同情美狄亞,杰信是利己主義者,國王站在當權者去看有沒有違法,教師則是從道德方面去判定對錯。現在看到對她的批判或者評價,是嘗試從這四個方面去界定,但這相對上狹隘,是種很理性上的知識討論。美狄亞是一個外來的公主,她有自己的獨特文化思路,和一個文明國家裡面的法制想法大有不同。而暫時在演出裡面,看不到有一個檢控官的立場是相近於美狄亞本身。
改編對原著作出兩處改動 削弱角色深度
《美狄亞》這個文本已經相當有歷史,出現過很多不同的演繹版本,對於經典文本的當代改編,羅妙妍認為必須具備嶄新觀點。放在當代處境,究竟改編中導演關心甚麼?他的痛點在哪裡?他想透過改編提供甚麼觀點?譬如過程中美狄亞為自己發聲的時候,說過大家不知道整件事的真相,令羅妙妍一直期待真相在哪裡。到了後段加入了屬於美狄亞的獨白,就嘗試在裡面找線索,希望把美狄亞當成一個人來思考,但她本身好像是半人半神。
羅妙妍指出第一個改動,希臘原著中美狄亞在決定要下手殺死公主前,她已經找了下一著,找了一條後路。剛好雅典國王來了這個城邦,和美狄亞也是舊相識,美狄亞就和他達成協議,只要她能夠憑自己的力量去到雅典,雅典國王就會庇護她,交換的是美狄亞需要用她的法力來幫雅典國王生小孩。但在今次版本,變成了一個婢女來宣佈,好像一個天降幸運一樣。羅妙妍覺得這個改動拿走了美狄亞的主動性,其實這是她自己爭取回來的,不是另一個男人給她一個機會。
第二個改動,在美狄亞預備把有毒長裙交給公主的時候,在這個版本裡,是她跟杰信協議後就交給杰信送給公主。但原著中是美狄亞差使兩個兒子送裙子給公主。羅妙妍認為在這些細節裡面,都嘗試刻劃美狄亞的思考,她每一步如何計算,在這些位置改動後,就會錯失了一些她的複雜性。
整體演出以簡單的二元對立呈現 主要圍繞「復仇」
李博文指出看完整個戲,在整體性來說演出掉入了比較簡單的男女性別戰爭。即使是檢控官,也是男的支持男,女的支持女,是一個很簡單的二元分立。而整個戲環繞著一種復仇,美狄亞對於杰信拋棄了原本的婚約去娶異地公主感到身心不忿,要追回自己在這段愛情裡面為了杰信犧牲了什麼,因此要奪那四條人命。
李博文認為美狄亞逃離國家途中殺死了自己的弟弟,亦為了幫杰信上位殺死了另一個國王;而現在殺死公主和國王,就好像償還了之前幫杰信殺死的那兩條人命。但即使這樣,好像還不夠她去撇清與杰信的男女關係。在她的理解,好像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就等於見到舊情人杰信,藉此將自己和杰信過去一刀兩斷。但在劇中沒有辦法看得到她有多敢去愛杰信,好像純粹是為自己抱打不平,覺得杰信有所虧欠而拿回她認為應得的東西。
關於殺死兩個小朋友,羅妙妍回想起之前自己做改編時,有討論過究竟美狄亞對於小朋友的感情是怎樣的。原著雖然直白寫了情節出來,但某些地方也是有留白的。譬如原著有對白說她殺死他們,是因為要避免一些比她更殘酷的刀臨到他們頸上,這可能也是一種愛的表達。人真的很複雜,殺死其實出於一部分的愛,一部分的限定,一部分的不捨得。羅妙妍覺得經典好看之處在於有這些沒有很確定或確實的立場或答案,但檢控官這個設定,好像令到觀眾能夠詮釋的空間勒實了。美狄亞究竟有沒有很強的動力去為自己辯護或展現某種真相,這次看似乎未覺得抓得很緊。
結局處理具挑戰性 未能呼應舞台設計
當女檢控官在猶豫簽字的時候,羅妙妍嘗試解讀這個動作背後的涵義,因為她投和不投,相信都會是導演最後下的一個註腳,無論她選擇投還是不投,意味著導演想展現一個怎樣的世界觀給觀眾看。如果這個是創作人的一個立場,該思考的是在看了90分鐘的辯證後,對於導演來說,在當代法律的生活之下,能夠真正的去理解他人的絕境及痛苦是不可能的。
李博文則表示不知道為甚麼女檢控官後來要簽字,如果是多數制,簽了三個已經有效,她不簽的話直覺應該是撕爛它。這個戲的標語是「他人即地獄」,引自沙特《無路可出》的隱喻。整個舞台設計將五個演員一直被困在好像下水渠的空間,幾乎沒有下過台,亦受困於這件事中,沒有辦法去了結,不斷地面對地獄,審判真相,所以令人疑問到最後,這樣簽字是否代表終結。加上,美狄亞在獨白中放棄抗辯,陳列出殺死兒子的現代案例,帶出這件事是個循環。但現在簽字然後暗燈,李博文對這個結局的邏輯和規則感到困惑,好像解答不了設定的場景,未能呼應前段鋪墊。
舞台設計具留白的想像空間 引起對希臘神話的聯想
對於佈景與舞台空間,羅妙妍表示一開場就會在裡面嘗試找不同的象徵,其中比較高的那格窗戶,對應台左較低在視線水平的那格窗戶,聯想到在事情未發生前,密室裡有天上神聖的眼睛看著世界發生的事,人間也有看出去的窗口,這個留白的想像令她很喜歡。檢控官在舞台最高處走樓梯下來,令她聯想到希臘戲劇的特徵:天啟,最後神在最高處降臨。檢控官站在屬於神的位置,代表某種力量或權力,對羅妙妍來說,檢控官是很當代,很人間的事,那是不是代表法律已經凌駕了神聖對公義界定,人想代替神做決定呢?
李博文覺得舞台空間是一種困的狀態,想呈現美狄亞被他人誤解,但卻未見到其他角色怎樣去誤曲解她。雖然美狄亞一直位處下方,檢控官有時留在上面,但他們的權力關係並不清晰。檢控官有較大權力裁決,但美狄亞好像不在乎,沒有一絲刻意爭拗,沒有拿出真相做反駁。最特別是講她怎樣殺死兒子,她輕浮地講了三個版本,可能是直接拿刀一刀捅下去、可能是含毒藥舌吻毒殺、甚或砍碎他們塞回子宮。面對這荒誕輕浮的處理,檢控官聽了啞口無言,如果檢控官是一個很理性的角度,但在這位置卻沒有特意去挑戰她,完全沒有進入自己的職責。整件事沒有透過演繹,呈現出檢控官和犯人的對立關係,整體缺乏戲劇張力及思辨過程。
角色台詞略為不順暢 情緒演釋亦相對單一
美狄亞由劉雨寧飾演,羅妙妍覺得這個角色非常難演,因為其處境是大悲大喜且非常極端,這種極端又因為其思考模式並非一般文明人狀態,而是來自比較狂野、魔法巫術的角度。這次最大挑戰是處理後設框架,演員進入時有沒有立場,還是純粹演繹回憶,是需要明確選擇。這次選擇是回到過去演繹回憶,因此未能看到後設怎樣發揮。服裝設計上,衣服的紅色容易令人聯想到中國文化女鬼復仇的意象,但羅妙妍對外袍的水袖感到困惑。水袖在戲曲是演員肢體的延伸和放大情緒,演員用水袖加強情緒,那表演語言是不是刻意運用不同的文化呢?
李博文則從美狄亞和國王、杰信對手戲的時候,觀察到台詞未化成地道廣東話,留著書面語狀態,角色紛爭時用書面的廣東話,就出現奇怪的感覺。另外,美狄亞呈現一種執念,通常直向地對著角色:一般而言,如演繹蛇蠍女人,她會有不同策略面對男人,例如會扮柔弱,但現在美狄亞主要以追著去喊的方法處理,少見美狄亞野性的一面,表演較為單一。作為半人半神,李博文認為如果她能有另外特徵和檢控官產生分野,例如對神明禱告、詩意或舞蹈的東西,或許能呈現美狄亞另一些面向。
總結而言,這次改編《美狄亞》,嘗試將經典文本轉化為當代語境,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創作,不論成績如何,但中英劇團能有這樣一個平台,讓新晉導演林健峰有機會實踐其美學探索,在畢業作上作出調整和發展,亦為香港觀眾提供了一次重新審視及體驗《美狄亞》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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