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潘惠森的世界
要演繹潘惠森的劇本,絕非具備豐富創作及表演經驗,或專業舞台表演功底就足夠;從如何建構並投入於他的世界,到演繹出看似淡然生活化的台詞中深藏的睿智與幽默,並找到角色外表與內裡節奏的衝突與矛盾,及對生命命題有否深刻體悟與感受,都極為重要,這對創作與表演團隊來說,都是極高的要求 。2026 年的《都是龍袍惹的禍》成功達標,將種種意象精準傳遞給觀眾,讓人致身其中產生反思,這也是為何謝幕時每位觀眾都投以最熱烈的掌聲 。
舞台美學:直角與枷鎖的當代隱喻
由踏進壽臣劇院那一刻起,視覺美學已先於台詞宣告了這齣戲的野心。這個「古裝劇」竟設置在一個蠻富當代感的直貫木條作圍邊,一個近乎方型的木板舞台上,已知這不會是直白的清朝古裝劇 。這讓人想起 2025 年版本的《天下第一樓》,把作品的背景年代拼個遠鏡,將故事投放在任何時代中,從而拉到更宏觀的世界觀 。
這個風格化的木板舞台就是整個宮廷,更是對所有宮中人的枷鎖 。第一位演員王維穿著清裝蟒袍,走著直線與 90 度直角在木板台上,說著古怪口音的簡單英文句,極速建構了這個「不倫不類、怪異的世界」 。潘惠森的劇本世界就是有這種魔力,明明怪異卻讓人愛,讓人投入得比寫實風格更深 。大小官員皇室都走著直角直線,跪下拐頭是最正常的禮儀,但禮儀歸禮儀,當中未必有尊重存在 。
演員的身體語言:打破與建立
陳淑儀飾演的丁寶楨是第一位在木板舞台以外存在的角色。他打著似剛又柔的功夫,打破了第一場所建立的僵化格局 。只能說陳淑儀就是理解潘惠森世界中的那種怪異的人,在他像是電視烹飪節目般的下廚切菜戲份中,表演著對每個步驟的極致要求 。他雖沒有官袍在身,具備廚子的功架,並得到旁人的唯唯諾諾,有效建造了這角色的懸念 。
與之相對的戲班人同樣「不倫不類」,妝容誇張卻非傳統勾勒,鑼鼓敲擊亦非正宗,連燈光都透著古怪 。在安德海壽宴上,這種怪異感被推到極致:安德海身上的「壽」字,其意涵根本非賀壽,反而更像殯葬儀式的壽衣,眾人堆砌的賀壽喜慶透著一觸即發的危險感 。
公堂上的 「MMA」 與命運的選擇
全劇的重頭戲,一定是那場安德海對丁寶楨的公堂戲。二人不斷耍出招式,又不斷抵禦對方的攻擊,簡直是埋身肉搏「 MMA 」的公堂版 。當丁寶楨一聲「斬」,安德海終於踏出木板台,離開了他守護一生的「宮廷」 。
回看安德海的一生,他未能守護財富或家庭,但由他自願閹割的一秒起,一切都是他的選擇;因此在他回望的一刻,似乎沒有太多遺憾 。而清除眼中釘後的丁寶楨,第一次行出粵劇的傳統台步,闊步邁出,不疾不徐,官威躍然紙上 。諷刺的是,當場景回到宮中,木條板從上而下,燈光被擋,宮中的人好似對身處的枷鎖多了份覺知 。
欲望與匱乏:權力巔峰的靈魂
劇中對於欲望的描寫,深入探討了歷史局勢與權勢角力下,人物為生存掙扎與玩弄權力的各種面貌 。
我特別被慈禧與安德海之間的關係觸動。這兩個有權有勢的人物,卻擁有最貧乏的心靈。在那樣一個虛偽、僵化的體制中,他們身處權力之巔,卻也身處極度的寒冷與孤獨之中。正因為深知真誠連結的罕見,他們才尤其珍視對方的相知相惜。在我們現代生活中,似是擁有富足的物資與刺激,被資訊與瑣事充塞的每秒生活中,不也感受內心的寂寥,而渴望身邊有位知心人嗎?
結語:誰是青苔,誰是山石?
潘惠森的戲總是不按常理出牌 。這場權力鬥爭中,究竟誰是青苔或山石?誰得到了江山,誰又得到了幸福?這一切誰能說清 ?2026 年版的《都是龍袍惹的禍》透過這個疑幻疑真的歷史事件,不倫不類的世界與人物,向我們展示了一個關於枷鎖、選擇與欲望的永恆命題。當觀眾離開劇場,腦海中盤旋的不只是謝幕時的熱烈掌聲,更是對那份「怪異的真實」反思。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