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牢籠——評《都是龍袍惹的禍》
文︰尹卓昕 | 上載日期︰2026年5月23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主辦︰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日期︰2026/03/22 3pm
藝術類別︰戲劇 »

「南來北往走西東,看得浮生總是空。天也空來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都是龍袍惹的禍》(以下簡稱《龍袍》)作為香港話劇團的經典作品之一,由潘惠森編劇、司徒慧焯執導,自2013年首演以來,今年已迎來第四度重演。其魅力不僅在於歷史題材本身,更在於對人物慾望與權力結構的深刻描寫。

 

安德海作為全劇核心,幾乎承載了大部分戲劇張力與情節推進。無論是編劇對角色動機的鋪陳、導演對節奏的掌控,還是劉守正的演繹,都成功塑造出一個立體的清朝總管太監形象,其行為背後那種難以填補的空洞,對權力的渴求,某程度上正是對自身缺失的補償。

 

「天地萬古常如舊,人生勞碌一場空。日也空來月也空,來來往往有何蹤」

 

劇中安德海曾將一切概括為一場「家庭糾紛」,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卻精準點出權力運作的本質,所謂宮廷鬥爭,不過是對「話事權」的持續爭奪。受制於兩宮太后的皇帝始終渴望真正掌權。慈安與奕訢以維護正統為名,實則亦在權力邊界中試探與角力,內心不乏牽制甚至取代慈禧的盤算。至於慈禧,她對權力的依附更顯直接而複雜,她一步步走到今日,權力既是她的資本,也是她無法放手的依附。即使面對親生兒子,她亦難以退讓。而身處權力邊緣的人,同樣無法抽離。安德海對權力的渴求貫穿全劇,他試圖以不斷上位來填補作為太監的身份缺失,彷彿只有接近權力核心,才能證明自身存在的價值;然而正是這種無止境的追逐,最終將他推向死局。丁寶禎則提供了另一種面向,他表面上為民除害、執法嚴明,但其行動是否全然出於公義,仍值得懷疑。藉由捉拿安德海,他同樣有機會被看見、被重用,從而在更接近權力的中心。《龍袍》的可貴之處,在於它並未簡單地將人物劃分為正邪對立,而是揭示一種更為複雜的現實,在權力的場域之中,幾乎無人可以真正抽離。每個人都在追逐些甚麼,同時亦被那份渴求牽引、限制,甚至吞噬。

 

最終,安德海的死亡並未終結這場權力遊戲,反而更像一次冷靜的提醒——問題從來不在於某一個人,而在於整個無法停止運轉的結構。故事並未隨着安德海之死戛然而止,反而在尾聲幾幕中,將原本屬於個人的命運推展至整個時代的切面。表面上,這場「家庭糾紛」終於落幕,各人似乎各有得失,甚至隱約以為能夠藉此換取自身渴望的權力與位置。然而現實卻近乎冷酷地維持原狀,兩宮太后依舊垂簾聽政,皇上終其一生未掌實權,恭親王亦未能更進一步。老僧的誦詞為這一段落添上一層近乎宿命的色彩。當安德海與李連英一同出現、行禮,那一刻所呈現的已不再是兩個具體人物,而是一種可被替換的「位置」。少了一個安德海,自會有另一個李連英,以近乎相同的姿態、說着相似的話,繼續成為權力身邊那個最貼近、亦最依附的存在。劇作在此展現不只是某一段宮廷歷史,而是一種循環,事件看似翻湧,權力結構卻紋風不動。時代彷彿經歷了巨變,實則只是原地踏步。

 

「日月晨昏常轉遠,人亡千載影無蹤。山也空來水也空,山水常在世界中」

 

初看佈景設計,作為一齣宮廷劇,空間顯得異常侷促,難免令人質疑其是否足以承載紫禁城應有的宏大與威嚴。以香港話劇團與《龍袍》的市場號召力而言,選擇更大型劇場並非難事。加上過往演出規模相近,今次選擇中型劇場,顯然並非資源所限,而是一種帶有明確美學取向的決定。細看劇目,無論場景設於紫禁城抑或安德海的船上,演員的行動多集中於舞台中央的平台,空間被進一步壓縮。尤其在宮廷場景之中,人物的行走方式明顯偏離自然,他們沿直線前行、在原地以九十度轉角改變方向,彷彿每一步都被規訓所框定。這種近乎機械化的身體運作,使宮廷秩序不再抽象,而是直接作用於身體之上的約束與規範。若借用傅柯對「規訓權力」的分析,這種空間壓縮與行動規限,正好將權力如何滲入日常實踐具象化。權力並不僅存在於命令與懲罰之中,而是透過空間配置、禮制程序與行為模式,使個體逐步內化其運作邏輯。看似只是風格化調度,實則揭示他們的身體早已被宮廷體制規範。佈景中一枝枝垂直木條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效果,它既像宮牆,亦如柵欄,將規訓轉化為可見的結構。紫禁城不再只是權力的宏大象徵,而是一個促使人自我約束的牢籠。原本令人疑惑的侷促感,在此反而轉化為一種具體可感的壓迫。所謂紫禁城,從來就不是開闊之地,而是一座令人窒息的牢籠。

 

說到佈景設計,舞台中央那個可搖動的平台尤其值得一提。初次晃動時帶來明顯的感官衝擊,其最直觀的效果,是將安德海的「海上浮宮」的漂盪狀態具象化。但它所呈現的,遠不止於場景再現,更隱喻着權力結構中的不穩與暗湧。動盪的從來不只是安德海的船,還有整個朝局。當中最具戲劇張力的一次運用,出現在皇帝、慈安與奕訢接獲丁寶禎上奏安德海私自離宮之時。這一刻是權力出現裂縫的關鍵節點,是他們試圖奪權的罅隙所在。奏摺一旦呈上,便象徵着對既有秩序的一次撼動。平台的晃動在此不僅服務場景,更成功放大了局勢將變未變的張力。

 

相較之下,舞台兩側佈景的幾次轉動,效果則顯得相對薄弱。兩側佈景體積不小,存在感強烈,筆者難以不被吸引注意。但除了為演員提供不同走位層次之外,其轉動與劇情之間的關聯並不明確,未能進一步深化敘事或情緒。反而容易使觀眾的注意力被牽引,抽離故事的本身。

「青山綠水依舊在,人亡永世不相逢。田也空來地也空,換了多少主人翁」

 

《龍袍》最動人之處不在於重現宮廷軼事,而在於透過安德海的興亡,揭示權力如何形塑、誘惑並囚禁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劇中人物看似各有立場與選擇,實則同被置於一套既定結構之中:有人渴望掌權,有人恐懼失權,有人以公義之名接近權力,有人則藉依附權力確認自身價值。所謂「龍袍」,與其說是禍端,不如說是權力欲望的外化象徵。配合侷促如牢籠的舞台空間、規訓化的身體調度,以及搖晃平台所營造的不安感,整齣劇最終指向一個冷峻的結論,人物不斷更替,結構始終運轉。老僧誦詞中反覆回響的「空」,看似道出名位與爭奪的虛無,卻同時反襯出另一種無法消散的存在,那套持續運作的權力體制,它仍在歷史之中循環,在現實之中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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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卓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