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you understand?」恭親王奕訢說著這句話,像是一種上對下的質問,也像是對觀眾的挑釁。本劇以歷史人物安德海為引,呈現出晚清時期風雨飄搖的體制下,一場針對慾望的現代解剖。
「能」與「不能」的邊界
全劇最核心的母題在於「what can do, what cannot do」。對於生理殘缺的太監安德海來說,這不只是行為準則,更是生存尊嚴的最後底線。安德海在劇中展現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求生欲,例如面對不喜他的奕訢仍表現恭維,或是發現自己似乎做錯事後的自摑巴掌,以及對慈禧極盡拍馬屁的言詞表現,都是為了繼續在如履薄冰的宮中生存下去,也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可見安德海非止於物質享受,更深層的是對於「完整人格」的渴求。
對安德海而言,所謂真正的男人,不在其生理構造是否完整,而在於其野心。安德海娶戲子馬小玉為妻,這一舉動可以說是安德海渴望像普通男子一樣娶妻生子,但另一方面而言,卻也是安德海對自己/太監體制的隱藏嘲弄。安德海試圖透過「戲」來填補現實中的殘缺,透過一個名義上的家庭來宣告自己的「can do」。馬小玉作為一名戲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表演中的真實」。她在台上演別人的故事,在台下演安德海的妻子,兩者皆是虛幻,卻又在虛幻中曝露了最赤裸的慾望:她渴望被看見,成為有錢人的太太;而安德海渴望被尊重,兩人的關係是一場關於認同感的共謀。
宮闈、甲板與牢籠
在舞台視覺設計上,巧妙地將深邃的「宮闈」與動蕩的「甲板」結合。安德海之死,正是在他南下巡視的船上,那是他人生權力的巔峰,也是覆滅的開端。
開場幾幕中,燈光在舞台上投射出一個巨大的、類似「M」字形狀的效果,令人聯想到「Majesty(皇權)」,也隱喻著「Man(男人/人)」。這個「M」字像是一座沈重的大山,壓在所有角色的肩頭,包含:皇族內部的權力角力,以及皇族面對外國勢力時的權力無能;安德海想作為真正男人以及做一個正常人的慾望象徵。格柵的設計更是神來之筆,在燈光的投射下,紫禁城可瞬間異化為一座無形的囚牢。
在這樣的視覺張力下,角色們的掙扎顯得格外渺小。他們在格柵的縫隙中求生存,試圖在「能」與「不能」之間找到自由的縫隙。然而,正如劇中所展現的,當一個人試圖挑戰權力的邊界時,那些格柵就會變成絞索。
當慾望穿在身上
安德海作為大總管,亦憑他與慈禧之間那種曖昧不明、超越主僕卻又未及情人的關係。
慈禧在劇中不僅是最高權力的象徵,更是一個慾望的投射點。她對安德海的寵溺,或許源於在一片死寂的後宮中,唯有安德海敢於展現出一絲野心——那種與她相似、不甘於現狀的生命力。兩人之間的對話充滿了政治上的試探與情感上的依賴。安德海試圖透過慈禧的權力來完成自己的「男人夢」,而慈禧則透過安德海的忠誠來確認自己權力的絕對性。
龍袍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安德海在採辦龍袍的過程中,象徵最高權力的龍袍時刻在眼前,不斷誘惑內心對權力有更深慾望的安德海。妻子馬小玉其實就像慈禧身邊的安德海,深諳安德海所想,也知曉如何討其歡心。在與馬小玉一起演戲的假象下,安德海穿上了龍袍,暴露最真實的慾望,那一刻他便不再是被閹割的奴才,他完成了心理上的加冕。當安德海披上這件象徵權力的華服時,同時也披上了死神的斗篷。
最後恭親王奕訢帶著同治再述開場的英文句子,當再次說到「what can do, what cannot do」時,猶如警示聽者,做了不該做的事,就會得到安德海的下場;另一方面也可以說,皇帝是決定能與不能的最終決策者。
失去及慾望的循環
安德海因失去部分身體,產生補償性的慾望,試圖以權力的全能,填補身體的無能,反映人在面對匱乏時,企圖透過外在權勢來健全內在的自尊;然而當更高的慾望觸犯最高權力的禁區,導致其失去原有的權力,進而失去生命。在這層層剝落的過程中,令人看清安德海因渴望愛與尊重而劇烈跳動的本心。本劇亦藉由安德海的覆滅,觀照出人面對慾望時,「能」與「不能」的內心困境,安德海在舞台上的狂放與淒涼,也映照出每一個人在面對慾望誘惑時,那份卑微卻也壯烈的掙扎。失去產生慾望,追求慾望時所面對的「能」與「不能」,如選擇錯誤,可能再次造成失去,形成循環。如何有意識地跳脫出失去—慾望的循環,始終是一個不易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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