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 2026 年版《凶的空間》
文︰曾慕雪 | 上載日期︰2026年5月22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節目︰《凶的空間》 »
主辦︰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
日期︰2026/01/18 3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住在港島東區的我,每次經過東區走廊,總習慣偷望天橋旁和富中心的窗戶。那種很想窺探窗戶裡人家生活的慾望,看著那又白又黃的客廳燈,視覺上有點幾米繪本的溫馨感。但若以《凶的空間》的角度去剖析,那每一扇透著微光的窗戶,其實都是一個「窿」——是香港人窮盡一生工作、時間與積蓄,只為了讓自己安全地跌進去的一個「窿」。

 

這個「窿」理應給予我們溫暖、回憶與穩定,然而在編劇許晉邦筆下,這個空間的脆弱程度令人心寒。不需要天崩地裂,僅僅是一丁點失衡(例如劇中那隻被遺下的牙齒),這個空間就能從夢想變成住客、經紀與業主心頭沉重的負擔。這種對失衡的極度恐懼,恰恰反映了現代香港人身處動盪環境下的無力感。我們對「擁有」安樂窩的渴求,在現實的壓縮下,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荒謬。

 

這種荒謬感,在香港文化中早有脈絡可尋。黃子華的棟篤笑之所以被封為神作,是因為他總能從最細微的生活瑣碎中,刺破社會的集體焦慮。他的黑色幽默是一種生存防禦機制:當悲劇荒謬到無法解決時,我們只能發笑。

 

而論及這種「寫實人物產生的 absurdity(荒謬性)」,卡夫卡的《變形記》無疑是《凶的空間》的遠親。卡夫卡筆下的 Gregor 在狹窄房間醒來發現自己變成甲蟲,他第一時間擔心的竟是「上班會遲到」,這正是現代人被系統壓迫的最高境界。在香港,我們不也像那隻甲蟲?我們自以為是空間的主人,但其實價值完全取決於我們對這個「窿」的貢獻度。一旦你失去了功能(無論是失戀、失業,還是變成「凶宅」的一分子),社會與系統就會像 Gregor 的家人一樣,迅速將你視為負累。這種從寫實生活延伸出的異化,正是黑色幽默中最冷冽的部分。

 

《凶的空間》的人物設定非常精妙:惡形惡相、一開聲就知是奸人的業主;卑躬屈膝,操著「唔鹹唔淡」廣東話的新手樓宇經紀;強硬獨立,剛失戀單人匹馬的舊租戶;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輕新任爸爸;以及最 out-of-place,但又如家家總見過的泥水工/三行工的疑似流浪者林慕。除了林慕,每個人都帶著極強的目的性,這正是最合理卻又最衝突的戲劇設定。

 

導演劉守正作為資深演員,將這種「表裡不一」的立體感處理得極好。演員們在形態、節奏與台詞上,不僅僅是在表演角色,更是在進行一場關於「生存空間」的肉搏。表演風格傾向喜劇感,卻在處理如「鬼上身」的情節時,將荒謬推向了極致。

劇中那段「鬼上身」的戲份,可算是荒謬中去得最盡的地方。觀眾在台下不禁會質疑:究竟是真是假?旁觀者的質疑與真實反應,構成了一種黑色幽默。

有趣的是,我們在現實的房地產市場中,對於「凶宅」所產生的實質房價影響(貶值、忌諱)從不懷疑,那為何對舞台上的「鬼上身」存有疑慮呢?當一個溫馨的空間僅因為一個「標籤」就變成眾人唾棄的凶地,這正是對現代人「自我價值取決於外界定義」的一種最諷刺的嘲弄。我們都是社會「系統」中的過客;我們與卡夫卡一樣,隨時可能被空間拋棄。

 

在國際視角中,凶宅原來是「心理瑕疵屋」。在日本,這叫「事故物件」,必須法律披露;在美國,它可能涉及刑事標籤。這證明了無論在哪個文化下,人類對「家」的定義都是脆弱的。我們窮極一生追尋的價值,往往只要一個負面標籤就能徹底崩瓦。

《凶的空間》透過許晉邦銳利的筆觸與洞察、導演對角色的揣摩與劇場表演的理解、與演員們生活化自然又不失精細的演技,讓我們思考那個「窿」。我們每個人都是在社會齒輪中掙扎的小人物,不斷懷疑自己的價值,不斷問自己:「什麼是家?」

這兩小時的戲讓我對身處的社會作了許多思考,真正的「凶」或許不是那隻鬼或那隻遺下的牙,而是那種在擁擠城市中依然無家可歸的孤獨感與無力感。然而,即便明知荒謬,我們依然憤力在這片動盪的環境中掙扎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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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慕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