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樓價高企並非新鮮事。但如果有日你居住的地方突變凶宅,你會視其為危機或是轉機?情景看似荒謬,卻在現實中發生。編劇許晉邦以一宗業主拒絕救護入屋搬運單位外墜樓遺體的新聞為靈感,創作出《凶的空間》。故事圍繞本港長年緊張的土地問題,聚焦小人物為生存不得不做的選擇,刻劃他們在大環境下的無力及掙扎——在人人都被壓榨、狗咬狗的社會中,我們應當如何保護自己並體諒其他人?
劇作的情境荒誕,人物性格鮮明:強勢刻薄的前租客馮子樂(陸嘉琪 飾)、孤寒業主余尚秋(余翰廷 飾)、柔弱怕事的地產經紀胡晏如(王曉怡 飾)、怕老婆的新租客(陳嘉樂 飾)及重情義的露宿者(陳嬌 飾)。每個角色都是樓價高企下的受害者,就算是資產最豐盛的業主,在龐大的體制前都是微不足道和被動的齒輪。相對上一個演出版本聚焦在人物之間的關係,是次演出注重探索角色的成長——由開初的「求生」直到最後「求義」的轉變,反映人性光輝的面向。故事的人物雖素未謀面,但因一個荒謬的處境而被逼困在同一個狹小的劏房單位入面。他們為維護自身利益,施展渾身解數拼死相爭。但經歷一連串事件反轉,各人拋開社交面具「見真章」,自省之餘,對他人處境產生共情。他們最後都有所成長,在自身情境的約束之下,尋求體諒及幫助其他陌生人的空間。
演員演繹細緻入微,豐富角色層次之餘,有助表達人物結尾的昇華,為劇作主題畫龍點睛。例如飾演地產經紀的王曉怡善用聲音及身體去刻劃人物的成長。她是由內地來港工作的「師奶」,操一口「唔鹹唔淡」的廣東話,因第一天工作而緊張不已,因此在密封的空間中是姿態最卑微及最無權力的角色。演員的聲音充分表達角色「新移民」的身份,就算在角色激動的狀態下仍維持聲音演繹的一致性。演員的表達具說服力及細膩,設計各種小動作,例如不時拿出保温杯飲水,營造「師奶養生」的人物想像;被業主威脅時雙手捂在胸口,有效表達人物當下的驚恐及無助。身體語言協助觀眾理解人物的心理狀態,而演員將動作設計變得活靈活現,令觀眾不只是「明白」,更是「感受」到人物的情感狀態。演員王曉怡在故事開始時卑躬屈膝,表達角色緊張兮兮的狀態。隨劇情發展,她哀求業主不要投訴,縮在角落減低存在感及其後接近90度的彎腰,皆表達角色作為「女人仔」,為保飯碗及維持生計不得不放低尊嚴的卑微。但經歷一連串事件的反轉,人物不單重新認識到作為地產經紀的「專業」,維護職責的原則,更重要是人物對自我價值的肯定,無懼向權力及地位更高的業主提出相反意見,甚至反駁對方。她又坦誠自己未必適合這份工作,只為求生計才勉強自己。而身體姿勢亦由初時的畏縮到劇終時的挺胸收腹、坦蕩及自信,她不再只是附屬權力的「小女人」,而是重拾自我價值、具批判性及主動作出選擇的人,顯示角色最終的成長及昇華。
由余翰廷飾演的業主亦正亦邪,是眾多人物中最「不擇手段」的一位。業主一出場時滿面虛偽的笑容,以無理的原因「執漏」克扣前租客(由陸嘉琪飾演)的訂金,樹立奸險的形象。隨著故事發展,業主漸漸暴露吝嗇的本性,聲大夾惡威脅經紀、前租户及新租客,到後來為保單位價值,不單呑去屍體的牙,又扮鬼上身。最後他直接下跪哀求,讓眾人「放條生路」。人物雖偏向奸詐,手持物業,是各角色中最高權力的一方,卻無法惹人討厭,甚至對其充滿同情。因為業主一系列近乎瘋狂的行為捨棄尊嚴,為保障自己利益而無所不用其極。而余翰廷將業主曲折的心路歷程表達得淋漓盡致,由初出場的岸貌道然、滿面笑容,到克扣按金時的惡形惡相、粗聲粗氣,而每次有新的「扮相」都全力搞怪。張張面具增添喜鬧元素,亦是角色為掩飾其焦慮的防禦。雖然劇本沒有明示他所面對的處境,但可以從行為中窺探到他的不得已——「窮仲得人驚,無屋住仲得人驚。」新租客的一句台詞表達各人無奈的景況。筆者在留學期間曾經歷過業主因要幫補小朋友的學費加一倍租。當時作為學生無法負擔租金增幅,只感到層層壓層層,人窮被人欺的無奈感。我並不同情當時的業主,但能夠理解他的决定。而劇中的業主到最後理解到他人的苦處並妥協,全身放鬆並放下「業主」的面具示人,完成由自利到共情的悅變。
而眾演員在劇本設定的「遊戲」自在地穿梭,為文字化龍點晴。其中一幕眾人為求自保而不斷改變遊說的策略,劇情荒誕,充滿黑色幽默。而一眾演員節奏掌握恰當,捉緊人物當下目的並誠實表達。而每次改變策略時演員都全心投入新的「遊戲規則」,配合清晰的潛台詞及身體行動,有機地在每場「遊戲」之中穿梭。兩次重演都玩味十足,將荒謬絕倫的情境推到極致。
而演出風格方面,上個版本有更多喜鬧場面,明快的節奏貫徹始終。而是次版本則有明確風格的轉變,更大膽地運用沈默,突出眾人相對無言及尷尬的處境。而結尾前段,流浪漢林慕(陳嬌 飾)回到單位替馮子樂修葺單位,揭露他與自殺者的關係,死者的困局令眾人爭鬧不休的荒謬顯得格外諷刺。林慕的角色有典型人物「智者」的影子,只有在開場及終結時才出現,卻有「上帝視覺」及說教的意味——雖然點出編劇的觀點,但因為劇情對人物的經歷並無太多著墨,相對其他角色較為平面及單向。
兩個版本的結局亦有些少分別。上個版本先透過前租客揭露內心傍惶無依的獨白,再共聚所有人物,一起望著狹小的「海景」共享飯盒。有人手持飯盒,有人用紙杯,場面溫馨。是次版本刪去前租客的獨白,以眾人分散,呆望夕陽為終結。前者表達各人互相和解的情境,而後者刻劃眾人難得喘息的一瞬,並未明確指向結局的悲喜,為觀眾留白。但兩個結局皆以「希望」為劇作畫上句號
今次演出在舞台空間的應用亦作出不少主要改動。例如是次舞台佈景建立窗戶、牆壁、門及窗戶,重現狹小的空間。而上個版本中沒有實景,空曠的舞台只有幾個關鍵的道具及佈景,如抽氣扇、窗戶及帳幕。而且透過多媒體投影營造氣氛,例如搖晃的燈膽及海水等。是次實境突出人物在物理及精神層面上皆被困的局面,而上次的舞台更開豁,反而更集中刻劃人物內在情感的變化。
林慕劇中一句台詞「冇牆先唔會限制自己。」心境豁達,氣度不凡。但在物價高企的香港地,能有瓦遮頭已經不易。而各人的遭遇不同,未必人人也能夠像林慕般爽朗。不過,也許我們可以從高牆中偷取半點看海的空間,凶險及限制之中尋獲一絲成長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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