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描寫社會議題的戲劇,能夠引起觀眾共鳴,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大半。若然能令觀眾笑中有淚,踏出劇院的瞬間引起少許回味、思考,就更加是華上添彩,《凶的空間》正是如此。
故事講述幾個營營役役、平平無奇的香港人看似平凡的一天。隨着劇情推進,角色與角色之間的矛盾逐漸增加。由無良業主欺壓小租戶,租戶聯同地產經紀、新租客施計整蠱業主,到最後業主被趕入窮巷,狗急跳牆,歇斯底里式扮鬼上身。一來一回,一強一弱,互相攻守……編劇所鋪排的對比,加上導演的處理和演員呈現的張力,令人拍案叫絕。
早前看過編劇許晉邦先生的另一作品《半桶水》,當中的三隻小豬元素在此劇亦有出現,看來他真的很喜歡這個童話故事。不同的地方在於,在《凶的空間》之中,三隻小豬都有各自的住屋恐懼。住在工廈單位,豺狼可以自出自入;住在村屋,豺狼可以爬屋頂經天台入屋;住在私人樓宇,看似最安全,但業主就是豺狼,直接擁有你家門匙。無論住在哪裏,每日都是擔驚受怕。我想,就算是最聰明最勤奮的三豬,生活在今時今日的香港,也未必能夠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容身之所。
住屋問題,一個困擾住每一個香港人的議題,《凶的空間》巧妙地描繪出這個問題,如何成為不同角色的夢魘:年輕租客被迫搬走的憤怒與無奈、中年業主對物業成為凶宅導致價格暴跌的恐懼、地產經紀身為新移民單親母親的掙扎、新租客成為新手爸爸養妻活兒的壓力⋯⋯最輕鬆的可能是從事三行散工的流浪漢。但想深一層,流浪漢不正正就是住屋問題的最大受害者嗎?
劇評班上有好些同學覺得,結尾的時候,流浪漢(陳嬌飾)的一番說話很老套、很說教。以一個比喻,講一些人生道理,不像一個尋常流浪漢/三行工人會說的話,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令人出戲。老實說,我沒有這種感覺,反而有點喜歡這一幕。流浪漢這個角色,令我想起電影《新活日常》中役所廣司飾演的公廁清潔工。同樣是社會中的基層,但談吐、舉止、品味甚是優雅,看得出背景殊不簡單。推斷是人生經歷巨變,洗盡鉛華後返璞歸真,選擇從事毫不起眼的工種。高手在民間,地盤佬、清潔工都可以臥虎藏龍。
完場後,家母告訴我,流浪漢的一番話觸動了她,說道:「陳嬌的演繹很真摯、誠懇,一點都不似在說台詞,能夠感受到他由心而發,替編劇向觀眾傳遞一個訊息。」我想,自1980年代開始看香港話劇團的她,能夠給予這種評價,真的是深受此劇打動。
而作為一個普通香港打工仔,完成了一整天的忙碌工作,狼吞虎嚥吃個快餐,再趕到劇院,為的只是舒舒服服地享受兩小時的娛樂。正如本文甫開頭提到,能引起觀眾共鳴,甚至笑中有淚,有所得着,就是一套好劇。
流浪漢的一席話,我認為是為整套話劇作結的一道神來之筆。說到底,都只是為了一個單位、一間屋,無數港人對此趨之若鶩,以此作為終身目標,彷彿上到車就是身份象徵,高人一等。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更加衍生出失衡樓市,以及諸多香港獨有的光怪陸離。流浪漢的出現,正正為這些人提供了一個解脫:一個單位有這麼重要嗎?人真的需要磚頭作為瓦遮頭嗎?
原來,成為無家者不是一個悲劇,而是一個選擇。天大地大,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其實瞓街也未嘗不可。
一個(應該)買不到樓的香港青年
寫於2026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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