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詞背後的力量——評《凶的空間》林慕
文︰Cara | 上載日期︰2026年5月22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節目︰《凶的空間》 »
主辦︰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
日期︰2026/01/18 3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林慕這個角色對於兇的空間來說到底是什麽?初初一看,讀者也許根本就想不起這號人物。作為一個無家可歸者,在這樣一出以「交吉」為主線的戲裏,他的定位顯得有些尷尬。交吉——需要房東、前租客、新租客、中介。以上四個人,在電閃雷鳴的外部環境中,在一個狹小的密閉單位中,進行了宛如困獸之鬥的鬥獸場式的角逐。各方力量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中,把自己內心最本色的特質都放到了最大。以其中一個非常亮眼的角色業主舉例,他的前倨後恭、色厲內荏、審時度勢、隨機應變這些極具觀點的特質都在演員余翰廷精湛的表演下體現得淋漓盡致。但就是因為這份看似尷尬的定位,讓他有了超越具體情節的詩意的美。

 

林慕有著什麽樣的性格底色和背景故事呢?首次觀看的觀眾可能會在他第二次出現(即返回出租單位的時候)才如夢初醒地反應過來:哦原來這個故事還有這麽一號人物呢。就因為劇裏最激烈的戲劇沖突發生的橋段、觀眾最為津津樂道最有記憶點的橋段,他是不在場的。盡管我的惡趣味希望他出現:在電閃雷鳴、電路跳閘,眾人最人心惶惶的階段,敲門進屋,把所有人嚇得驚聲尖叫。當然這就會把他的身份從「矛盾的消解者」變成了矛盾的「直接參與者」了,和主創的意圖已經不一樣了,於是這個詭異飄忽的念頭也就只能供我和我的讀者自娛自樂了。

 

林慕之所以有「化解」的力量,是因為他和其他的角色的評價體系不一樣:其他四人被社會契約、金錢所定義,而林慕被生命本身所定義,他代表著一個自然人、在與身體、生命的對話。他不是來掀起更大的浪,而是來平息風雨的。這個角色的再次出現,把所有人的全部劍拔弩張都消解了。實實在在發生在身邊的、可觸碰到的死亡,讓可以通過溝通解決的「按金」、「租約」這些零碎的問題,顯得有些無足輕重了。這麽說並不是在拿不同的人的痛苦「比慘」,也不是在否認馮子樂身無分文或者Ann努力搵食的辛苦;只是說,在矛盾已經存在的前提下,如果有另外一種選擇和處理方式,自己會不會比較沒那麽痛苦?換言之,困在這間屋子裏的人,需要的都是一個「臺階」,一個寬容原諒對方的契機。彼時彼刻的痛苦和不痛苦,對他們來說,更多的是一個選擇的問題。而林慕,就是這樣一種選擇和契機的「實體化」呈現。他代表著一種在無家可歸的境地下擁有安穩的心理狀態的可能性。

 

林慕在結局那一段看似冗長的獨白,第一次看的時候讓人摸不著頭腦,甚至會讓我覺得打亂了戲劇的節奏,整個故事會顯得「拖沓」。並且在主題上面:長出了智慧齒、去補牙、去洗牙沖牙,這和主線的房屋交吉的矛盾幾乎沒有任何關系,難道是硬套「以牙還牙」的笑話嗎?但是在某一次觀劇的時候,我聽著林慕娓娓道來講述他的牙的故事,而馮子樂就在旁邊安心地睡著,我猛地明白:原來林慕具體在說什麽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出現在這裏,他說話的方式,他從生和死的邊界穿過後帶來的平靜和從容,他說的任何話,此刻都會化作涓涓細流,淌到馮子樂經歷了大起大落的、歇斯底裏的掙紮之後的心上,讓她內心的刺可以被軟化,讓她能夠重新擁有溫和的力量。所以此時此刻他聊他的牙也好、說怎麽補墻都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而這種力量能夠治愈傷口。一切瑣碎的糾葛帶來的創傷,在這一刻,好像是被一層冰冰涼涼的紗布輕輕包裹住了,他看到了馮子樂的這份脆弱,並且用自己的方式去鎮痛了這份創傷。從這個作用來看,林慕這個突然出現的改變故事走向的神秘人物的角色帶著點「神性」,帶著點天使般的啟示作用。而語言的指向性在這一刻減弱了,說話的節奏、氛圍和他帶來的安全感,創造了一種有神聖感的療愈儀式。

 

演員陳嬌有神奇的魅力,他帶著沉靜自持的真誠,他望著他人的時候,似乎對方會願意多聽他幾句話。他自身的特質賦予了角色厚度和溫度:他對朋友的好、他的不抱怨、他的重承諾。他的出現,就是會讓人好奇,會讓人生出想要了解他的念頭。能夠把一個看似遊離在主要矛盾之外的角色做到這種有深度和溫度,有多少是來自戲劇本身文本的力量,又有多少是來自演員身體所迸發的舞臺力量呢?

 

分析林慕這個角色讓人意識到:戲劇的張力不僅僅在於激烈的沖突、還在於高潮叠起之後的平靜與緩和;戲劇也不僅只是妙語連珠的臺詞,還需要蟄伏在臺詞之下的節奏、停頓和隱秘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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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