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的空間》:跨越階級互相理解的神話
文︰劉梓煬 | 上載日期︰2026年5月22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節目︰《凶的空間》 »
主辦︰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
日期︰2026/01/18 3pm
藝術類別︰戲劇 »

《凶的空間》是關於空間的故事,而對香港人而言,最昂貴的空間,自然就是一間房子。較多劇評聚焦《凶的空間》如何呈現「為樓而瘋」的香港人,其實劇作透過房子,也呈現三種階層的人物,繪一個跨越階級互相理解的神話。

 

故事開首,租客馮子樂準備交吉單位。Carousell買家林慕上去,本來談好以$500買走帳幕,林慕卻向馮子樂提出,可否免費送贈帳幕,他願意送出手上其中一個飯盒交換。馮子樂非常生氣,趕走了林慕。後來業主余尚秋上來,借辭單位各處破舊,剋扣她按金,二人結怨。

 

劇作從細節強調他們三人階級上的差異。馮子樂是租客,她曾提到,自己需要取回按金,才有錢支付新單位的租金,可見她積蓄所剩無幾。余尚秋是業主,造型上穿西裝外套,是相對富裕的階級。至於林慕,雖然開首沒有道破他的背景,但他排隊拿免費飯盒,其實大機會是低收入人士。只是馮子樂當時心情煩躁,沒有心情深究林慕的難處,視他為貪小便宜的壞人。

 

在《凶的空間》,租金就像一條實在的權力階梯。業主余尚秋盤踞高處,藉此壓榨身居低位的租客馮子樂。馮子樂後面則透過手段,在地產經紀帶新租客參觀時,將余尚秋不斷提高的租金減半,實現下剋上的快感。租金是余尚秋的軟肋,他之後費盡所能想解決大虧本的問題。

 

後來即使余尚秋放下身段求饒,地產經紀和新租客都勸馮子樂算了吧,但馮子樂的怒火仍未熄滅,依然想與這個上層階級的豺狼不死不休。這時,林慕回來了。故事揭開他的背景:原來比起業主余尚秋和租客馮子樂,他是階級最底層,一個無家者。他道出帳幕是為失去所有家當的朋友買的,可惜朋友因為沒有錢付給馮子樂帳幕,在追討欠債的過程中意外墜樓死了。即使如此,林慕也繼續履行與馮子樂的約定,為她修補破損的牆壁和壞掉的水龍頭。

 

林慕的出現,固然為故事帶來反轉,亦說了一番道理,帶我們和所有角色從無家者的角度,跳出來反思大家房子是否必要?大家何必營營役役,甚至互相傷害?但我不禁想,編劇會否太依賴這個佔據道德高地的角色,解決爭執的局面?林慕佔據道德高地,第一是對比所有其他角色,他是最低下階層、最一無所有的。第二,他擁有最少但願意遵守諾言,奉獻最多,反而最無私。第三,其他人勸馮子樂放下怨念、放過余尚秋都沒有用。但林慕的出現可以,因為林慕及其朋友間接被馮子樂傷害過。假如馮子樂當時願意送出帳幕,或許他的朋友就不會失足墜樓。即使馮子樂不是有心的,但她發現自己與痛恨的余尚秋同樣有罪,同樣「害怕自己利益受損而傷害了別人」,開始自省。

 

我亦想,為何這位無家者看起來如此鎮定,淡然說出一段段道理?《凶的空間》2024年「文本特區」演出,林慕一角由巢嘉倫飾演,他的笑總帶點苦,彷佛是苦過以後無奈的領悟。陳嬌的詮釋,或許是經歷朋友生死後的灑脫,但似乎仍需更多角色塑造和探挖。

 

2026版結尾比起「文本特區」演出,多了兩個場景:地產經紀特意拉業主余尚秋過去,最後所有角色一起粉擦牆壁,再看到剛出現的美麗夕陽。這裡似乎也帶出,無論是較富有的還是一無所有的,不同階級也可以互相幫助,鼓勵放下的猜忌和提防,一起做同一件事。我們大多數觀眾,大抵都是馮子樂這種階層,劇作提醒我們,其實都有能力關懷伸手,而非落井下石。就像最後馮子樂將已沒有用的、空的戒指盒(象徵失去的傷痛)打開,放入林慕朋友的牙齒,就成了妥善安置遺骸的棺材(象徵尊重與關懷)。

 

最後想以一首短詩作結。住過劏房的香港詩人周漢輝,他的〈千逢時調〉系列這首詩,正好作為劇作裡馮子樂的註腳。她認為自己是被豺狼業主剝削的底層,但眼光一轉,原來她身後還有更底層的人:

 

「門外有一級階梯,像人的身闊,經此

進出快餐店,總為了漢堡薯條汽水

 

你為得工資付學費,待久了以為明瞭

人的階級,而未碰見他深夜才來睡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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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意寫作導師、界限書店店長,作品散見於港台文學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