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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每年有藝術節，也有戲曲節，都是本地的文化盛事。藝術節每年的節目中，也總是包括戲曲，不過，這兩個節對戲曲的取向很不一樣，戲曲節偏重呈現各種戲曲的傳統面貌，而藝術節則尋求在舊有戲曲中融入新原素，故此，可以籠統地說：藝術節側重求新，戲曲節講究守舊。在日常用語中，「守舊」一詞往往帶有貶義，但就戲曲而言，卻非如此。戲曲是一門歷史悠久的表演藝術，非常講究承傳，能保留和呈現本來面目，至為重要，懸掛在傳統戲曲舞台上以區間前台和後台的布幕，稱為「守舊」。這名稱體現了戲曲的精神，意義深長。其實，求新和守舊並不矛盾，而是一種互動的辯證關係，沒有舊，出不了新，故此，兩者雖取向不同，卻又相輔相成，不能偏廢。
《紅眠床》一劇，正是這樣一種努力，嘗試從一齣古老的戲曲劇目中，透現出一番新意，由今年的香港藝術節來呈獻給觀眾，是恰當的安排。
《紅眠床》是個新戲名，故事所本，是《陳三五娘》，對傳統戲曲稍有認識的，都知道有《陳三五娘》這樣一齣戲。在閩南、潮汕一帶，這部戲流傳久遠，家傳戶曉，在中國戲曲史上，這部戲也是赫赫有名， 堪稱「宋元南戲活化石」。新中國成立後，經老藝人的努力，重新在舞台上敷演，當中典故，在藝術節為這節目編印的場刊中，有扼要介紹，這裡不重複了。
觀看《紅眠床》後，我覺得是劇作人員通過對《陳三五娘》的「介入」來謀求創新，他們的意圖甚為清楚，一方面要保留梨園戲的味道、神韻和原劇的基本情節，另一方面要加入新的元素，令之豐富和具有新面貌甚至新精神。這樣子的兼顧，是好的，但不容易，如何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令之協調，很考驗創作人員的心思和能力。一個成功的創新，應該是能夠做到水乳相融，新舊各得其所，但弄得不好，就成了廣東俗語說的「水溝油」，新舊兩者同在舞台上，仿如平行時空，貌合神離，擦不出火花。對於《紅眠床》，我欣賞創作者求新的意圖，但不覺得是一次成功的嘗試。
我明白其中的困難，《陳三五娘》是久經磨練的老戲，每個方面都接近完美，要在這樣的基礎上推陳出新，極不容易。創作者大概也體會到這一點，於是另闢蹊徑，在原有情節上疊加新成份，將原故事變作夢境或回憶，通過一個新場景來呈現。這樣的構思有其可取之處，畢竟夢境或回憶在藝術創作中都是很有發揮餘地的切入點。不過，要呈現夢或回憶，我覺得關鍵在於掌握其中的「虛」與「實」。《紅眠床》的創作者肯定思考過這問題，故此用燈光、聲音、氣氛和紅床來「引導」觀眾入夢或進入回憶，但整體而言，我還是感到太「實」，欠缺虛無縹緲、疑幻疑真之感。
我說《紅眠床》的嘗試說不上成功，還有以下幾點原因。
在《紅眠床》中，陳三五娘的故事情節基本上保留了，但大為簡化，只保留主榦，枝葉不存，於是，梨園戲表演中最為吸引、最有味道的部份，呈現不出來。其實這也難怪，從網上能看到的梨園戲《陳三五娘》，長約三小時，很多關目、身段能夠細致地表達，包括著名的「十八步科母」，但《紅眠床》的演出時間只約一小時半，我不知道這是出於藝術節的要求抑或其他什麼原因，但無論如何，梨園戲的很多精髓就被犧牲掉了，這是可惜的。
現在能看到的梨園戲《陳三五娘》版本，以喜劇形式結束，陳三和五娘私奔，從潮州逃去泉州，路上一片好風光。但《紅眠床》改為悲劇，陳三被官府捉去，流放崖州，從而導出劇中五娘的悽苦回憶或入夢。作為《陳三五娘》祖本的《荔鏡記》，的確有陳三因誘拐婦女被官捉去的情節，就這一點而言，《紅眠床》有點返祖歸宗的味道。對構思劇情和營造氣氛來說，悲劇也比喜劇來得容易，但問題是《紅眠床》的悲劇成份建基於男方的流放，比較單薄，觀者會問：流放有期限，終能重聚，又或者女方可前去探問，悲哀也就有限。不知創作者在構思時，有否想過這問題。
劇中有七個不穿戲服的黑衣人，穿插在劇情中，結合燈光，這七人的表演對營造夢境或回憶有一定作用，據字幕和創作人員的演後談，這安排的另一用意，是希望由此而令觀眾認識到梨園戲的七個基本行當。這構思寓意或者良好，但意義不大，行當的特色難以這樣支離破碎地呈現，七人穿插其間，反而干擾了劇情的推進。在全劇只有一小時半的情況下，導演還要加上這「教育」成份，很不討好。
七個不穿戲服的黑衣人穿插在劇情中
（攝影：周嘉儀，由 香港藝術節提供）
最後是劇中「勾欄」的問題，這在場刊和演後談中都稍有涉及。就梨園戲而言，勾欄的確頗有特色。陳三五娘原故事的主線，是才子佳人要經過磨難才能結合，這種情節其實相當「老套」，雖然當中也有不少變化可供發揮。五娘的特別之處，在於最後能狠下決心，和陳三私奔，這放在當時環境，有婦女解放的意味，掙脫了對傳統女性的束縛，很不容易。但在《紅眠床》中，勾欄的運用和不斷變換位置，是否就能引出女性深受拘禁的聯想？我很懷疑，我自己是感覺不到的。這也許反映了在創作者的意圖和觀眾的接收之間，存在差距。
創新不容易，成功的創新就更難。以上幾點觀感，不能算作批評，是供此劇日後改進時的參考。
附記：觀看此劇時得知，有「讀劇」的附帶活動，這可能參考現代話劇的「劇本圍讀」。據在演出時收到的小冊子說，讀劇講求古戲、古音、古樂，很吸引，可惜我事前不知道，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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