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猴合一,撼動天宮——評新京劇《美猴王・孫悟空・誰與爭鋒》
文︰時惠文 | 上載日期︰2026年3月24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主辦︰智行基金會
地點︰戲曲中心大劇院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曲 »

新京劇《美猴王・孫悟空・誰與爭鋒》最迷人之處,不在於「把經典重演一次」,而在於它直面一個老問題:美猴王故事要怎樣講,才不會僅僅停留在神話人物的符號崇拜?演出以《西遊記》第三至七回為骨架,透過報幕與觀眾互動建立劇場共感,並以精準的節奏把文武、笑與打、傳統程式與舞台科技揉合出清爽利落的當代感,並兼顧了各個年齡層,將傳統與現代,經典與現世,藝術與娛樂完美地結合。

 

開場一句「掌聲就是興奮劑」像是宣言:劇場不是莊嚴的單向展台,而是一場互動的現場。再加上「客官,請上座」的招呼,瞬間把觀眾從旁觀者拉成參與者,令這齣戲的現代性首先體現在「觀看關係」的重置——你不必懂所有典故,也能被精準的戲曲節奏、過硬的功夫和討喜的幽默帶著走。

 

第一幕〈鬧龍宮〉,以密集的武器展示與武打動作奠定孫悟空的叛逆底色。青銅大刀、八菱亮銀錘等重兵器輪番上陣,孫悟空一句句「不稱手」「俱不稱手」,在誇張的甩、拋、試、嫌之間,形成一套靈動的肢體喜劇:他不是挑剔,而是拒絕「湊合」。當金箍棒以「一萬三千五百斤」的份量落定,悟空的非凡力量並不只是神話設定,而成了舞台上可被「看見」的態度:要就要最合用的,要就要配得上自己的,這種配得感難得而珍貴。甚至當他進一步索取盔甲,惹來龍君「貪得無厭」的指摘,也不減其魅力,反而揭示悟空的核心性格——不接受既定的界線。他的反叛不是陰謀算計,而是不甘於被規訓。

 

緊接的第二幕〈花果山〉以文戲收束,讓角色有了「根」。水簾洞以投影成水,科技在此不是炫技,而是補足京劇「虛實相生」的想像空間:幾筆光影,既交代環境,也不搶走演員的氣口與身段焦點。觀眾因此更能把注意力放回唱念做打的細節——悟空在此不只是有戰鬥力的個體,更是帶著群體、帶著秩序的猴王。這種在武戲爆發後迅速回到敘事與情境的節制,正是新京劇「現代感」的另一層:它懂得用舞台語言管理觀眾注意力,而非一味堆砌大效果。

 

〈弼馬溫〉一折則將衝突從悟空的個人力量和魅力轉向了「制度」。天庭的官場規訓以馬倌「多磕頭少說話」、「小心一二、謹慎三四」等話語壓下來,既是喜劇性的嘲諷,也像極了現代職場的入門手冊:先學會服從,再談能力。偏偏悟空「不知世故」,他不是不聰明,而是不願把聰明用在逢迎。馴服飛黃馬的場面尤其漂亮:一方面以配角的笨拙慌亂映照主角的從容,另一方面透過「騎馬一字開」、「穩如泰山」等程式,把京劇的虛擬性和意象表現力表現出來——舞台上沒有真馬,卻有讓人信服的騎馬馴馬駕馭馬,觀眾的想像被演員的身體精準地點燃。最終,當他脫下官服、把上司和下屬一一點穴、丟下一句「走了啦」的時候,他是在給年輕人示範:要對「被安排的人生」說不。這也讓悟空的叛逆更具現代意味:他不是不願做事,而是不願在荒謬的層級體制裡把自己無謂地變小、犧牲。

 

由弼馬溫到「齊天大聖」自封,是整齣戲最有力量的身份翻轉:既然體制不給名分,他就自己命名自己。令旗色彩艷麗、金黃猴戰隊成形,舞台上出現一種近乎「社群動員」的視覺:悟空不再是單打獨鬥的英雄,而是能召喚同伴、建立陣列的領袖。高科技依然不本末倒置,它服務的是權力想像與集體氣勢,而非把京劇轉成演唱會。這種以傳統程式承載現代舞台調度的做法,使「自封」不顯幼稚,反而像一個青年對世界說:規則可以談,但尊嚴不能乞討。

 

第五幕〈偷桃盜丹〉則以朱陸豪的細節表演把「反叛」推向更危險的狀態。悟空在蟠桃會上喝酒、吃桃、吞丹,動作設計栩栩如生,像一個天真的孩童把天庭的頂級資源當零食般肆意地享用,以遊戲的姿態拆解權威的荒謬。這份「把規矩當玩具」的戲劇快感,正是家庭觀眾也能投入的原因:孩子看的是淘氣與誇張,成人看的卻是權力神話被消解的幽默。闖禍後「溜」的節拍乾脆,讓事件一路升級,觀眾笑著笑著,已經被帶到不可回頭的衝突臨界點。

 

〈煉丹〉一幕由秦朗承接,太上老君的權威氣場與丹爐投影火焰構成強烈對比:一方是「能定生死」的制度性力量,另一方是被押進爐裡仍不肯就範的生命力。值得稱道的是音樂控制:不以噪音堆壓,而以張弛支撐緊迫感。丹爐效果真實卻不遮蔽演員,當悟空從爐中躍出的一刻,身手的爆發感不是特效給的,而是演員自身扎實的功底給的——制裁失敗,反叛者升級,這也把神話邏輯轉譯為現代敘事:越壓迫,越反彈。來到〈十萬天兵〉的壓軸戲,十八人構成天兵大軍,以群戲的清晰調度完成猴子兵團「以少勝多」的劇場奇蹟。肢體喜劇再度出現,讓戰場不只緊張,也帶著中式幽默的機鋒;戰火為背景,笑與險互相咬合,形成很「京劇」也很「時髦」的觀感。

 

三位表演者同台演「三個孫悟空」的設計,不是單純的分工演繹,而是一種三位一體的設計——悟空既可以是靈動狡黠的「好耍的兒郎」(徐挺芳的唱念做打顯精巧),也可以是貪玩闖禍、細節逼真的「吃喝偷竊者」(朱陸豪的喜感與面部表情抓得準),亦可以是爆發力十足、能在煉丹與對戰中撐住重量的「戰鬥本體」(秦朗的身手與氣勢絕)。三者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孫悟空:天真與狡黠、嬉笑與怒意、身段之美與戰鬥之勇同時存在。而一衆演員翻滾、翻旗等高難度技術在快慢打之間仍保有清楚的敘事節奏,使大場面不亂、高潮不散。

 

因此,《美猴王・孫悟空・誰與爭鋒》最終帶來的不是一場「看熱鬧」的復古,而是一種可被全家共享的當代劇場經驗:孩子會因悟空的淘氣與身手而興奮,長者會因唱念做打與程式之美而點頭,初次接觸京劇的外國觀眾也能透過投影、水火意象、肢體喜劇與群戲調度迅速進入情境。更重要的是,孫悟空的叛逆在這樣的舞台語言裡不被浪漫化為空洞的口號,而是具象的推進和任務塑造。此起彼伏的掌聲確實是興奮劑,而這齣戲懂得把掌聲轉化為共振:讓觀眾在笑聲與驚嘆裡,再次相信——不低頭,也可以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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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復旦大學英文系,嶺南大學中文系碩士,香港中文大學英文碩士。獲香港大學英文系博士學位,研究方向為當代詩歌。現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的專業會員,出版了二十餘篇劇評及藝術評論。她更為PolyU CPCE語文及傳意學部創辦了雙語雜誌《拼.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