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中英劇團主辦的「第一屆香港應用劇場節」中,項目《一刻見》以獨特的「感官敘事劇場」形式呈現。作品邀請了24位素人分享個人生命故事,觀眾則以類近盲盒的隨機方式,經驗其中一個故事。
體驗與脈絡
每次只有四位觀眾進場,進入劇場後,隨即被邀請戴上耳機,隨著柔和的背景音樂,跟隨錄音引導進行呼吸與身體素描練習。隨後,觀眾分別按照各自的四站式既定路線,展開個人化的體驗旅程。劇場空間內共設有19個大小不一、設定各異的角落(如:草地、客廳、舊居、街角等),其中四個區域是私密小房間。觀眾透過觸控數字燈箱,啟動耳機播放專屬的故事錄音。24個故事分為六個不同主題,我體驗的主題屬《一屋簷》,探討對「家」的想像與思考。
我經歷的前三站,分別設置成舊居、街角和劏房,每個角落設置了不同的物件供觀眾探索。錄音的敘事部分結束後,敘事者會向觀眾提出問題,並被引導以書寫便條、投票、繪畫等互動方式,即時作出回應。經歷敘事者三個不同的生命階段後,最後一站來到小房間前,放下耳機。開門一刻就如開盲盒,看見故事的主角本人,並進行一場9分鐘的私密對話。
《一刻見》的戲劇呈現手法,有別於應用劇場常見的教育劇場、論壇劇場、一人一故事劇場等形式,而是實驗性地採用感官敘事的手法來呈現故事。它保留了應用劇場打破觀演者間的「第四堵牆」的特性、強調觀眾的參與性,並吸納了口述歷史劇場中強調素人參與、記錄個人故事的精髓。作品更與香港資訊科技學院合作,引入簡單的觸感科技,使它成為一個融合私密性、科技和沉浸式體驗的有趣嘗試與實驗。
(照片由中英劇團提供)
一、「感官敘事」與「劇場性」
《一刻見》採用片段式(Episodic)的敘事方式,這種結構創造了一個詮釋空間,讓觀眾在體驗過程中,有機會主動地將所聽所見的片段,連結至自身的生命經驗。
作品運用的感官元素涵蓋聽覺(錄音)、視覺(燈光、佈景)、觸覺(物件)、和空間感。每個角落的空間設計,均根據敘事者的生命階段設計而成,例如擺放了椅子、書桌、燈和相片等物件。然而,這些物件並非單純的裝飾,而是作為一種「記憶媒介」,用於觸發敘事者的回憶和引導觀眾的參與。例如,我經驗的第一站以舊居為題,空間上除了木製的舊家具,更刻意在地板上呈現舊式階磚,配合耳機中的聲音,營造出舊居的環境氛圍。
然而,略感可惜的是,我期望這次實驗能更靈活地運用觸感技術,提升觀眾的行為與敘事內容的互動性。例如,當觀眾在場景中觸碰物件時,便能觸發與物件相關的錄音或影像故事。儘管這在技術上存在一定難度,我仍期待日後有劇團能夠克服技術困難,設計出更為互動的觸感體驗。
在前三站的體驗中,觀眾並沒有看到任何敘事者或演員。劇場的基本元素「台、燈、聲」被簡化——「台」是每一站沉浸式的空間設計;「燈」是隨著故事進程的光暗變化;「聲」則是素人演員的口述錄音。這種設計創造了一種沒有演員的劇場性,將舞台的焦點轉移至「物件與空間」,以及觀眾的「身體」。讓觀眾置身於場景之中,嘗試透過「身體」想像敘事者的處境和故事。由於我的想像大幅度依賴敘事者的聲音,我甚至一度懷疑:敘事者的聲音如此甜美,故事卻十分滄桑,這聲音就是敘事者本人嗎?
然而,這種看似缺失的劇場性,卻為最後一站的相遇帶來了驚喜。當觀眾被邀請到小房間門前放下耳機,開門見到故事主角本人時,虛擬的聲音與真實的身體交疊。我不禁問﹕「錄音的聲音是你本人嗎?」她微笑淡定地回應「是的」。雖然敘事者在房間內並沒有如演員般「演戲」,但親眼遇見這名敘事者的真人,並與她對話,像是為之前只從物件和聲音想像出來的人物,加添多一層「感官」體驗。敘事者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劇場元素」,突顯了應用劇場中強調「民眾」及「非演員」作為核心媒介的重要性。
(照片由中英劇團提供)
二、關係的美學:兩個陌生人的相遇與連結
場刊「導演的話」中強調:「《一刻見》特別想堅持『陌生』這個體驗,……讓人嘗試更開放的去理解他人和坦誠的表達自己,這也是《一刻見》夢寐以求的社會意義。」(中英劇團,2025,頁十八)。《一刻見》通過每段故事背後拋出的問題(如:「你對家的定義是什麼?」),試圖將敘事者的個人經驗與觀眾的生命故事連結,冀望從情感共鳴中昇華至關係美學中提及的「群體共同性」(community-as-togetherness)。
然而,就我個人經驗而言,由於這些問題並沒有在敘事過程中得到充分的鋪陳與情感累積,加上敘事者(一位有三個小孩的母親)的背景與我個人經驗存在一定距離,這使得我難以在短時間內從敘事者的故事中獲得足夠的共鳴,進而連結和反思自身。
但有趣的是,正是敘事者背景與我的距離,這個與陌生人相遇的機會反而讓我得以窺探到一個日常生活中難以接觸的人,並進行一場簡短而有深度的生命交流。我所經驗到的,並非共同性,而是當中的「不同」擴闊了我對不同生命群體的理解和想像。
不過,這一個轉瞬即逝的溫馨私密對話,是否足以達到創作團隊意圖實踐的社會意義?藝評家克萊兒.畢莎普(Claire Bishop)曾對關係美學作出尖銳的批判。她認為關係美學過度讚揚了社交性,卻從未審視或質疑關係的品質(Bishop,2004)。如果藝術旨在為陌生人產生關係和對話空間,那麼問題是:「產生了甚麼樣的關係?為了誰?為甚麼?」。這個詰問不單是對《一刻見》創作團隊的反思,也是對所有重視互動和參與式創作的藝術家們,在思考藝術倫理和社會性時,一個重要的檢視方向。
參考文獻
Bishop, C. (2004). Antagonism and Relational Aesthetics. October Magazine, Ltd. And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110, 51–79
中英劇團. (2025). 香港應用劇場節 [電子場刊].
(照片由中英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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