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於1957年寫下《The Dumb Waiter》時,藉由沉默與停頓無聲彌漫,荒誕潛伏在語言的縫隙。經過近70年的變遷,品特筆下的荒誕早已無處不在。在崔朗軒主辦的《等待阿Dumb》(The Dumb Waiter)中,導演盧宜敬似乎並不滿足於隱晦的語言權力遊戲,對於劇中的非言語呈現,採取更具象的表現方式。這樣的當代詮釋,會否削弱了品特原有的含蓄威脅,抑或反而營造出更切合當下的壓迫感?當非言語元素被刻意放大,劇中兩名殺手的等待不再只是荒謬,更像是對體制「偽常態」的正面抨擊。
斗室之內的無形威脅,某程度上藉由角色形象的對比與反差塑造而成。Ben(崔朗軒 飾)作為固守常規的資深拍檔,過寬的衣著卻削弱其權威,讓他言談之間的沉穩看起來搖搖欲墜,諷刺地暗示著他只是強行融入。劇中的報紙猶如其精神食糧,他關注外在世界的瑣碎新聞,卻選擇忽視眼前的不合理,成為了他掩飾不安與恐懼的手段。相反,Gus(鄧永康 飾)一身合身的衣裝反而更像個理想形象,但他卻是諸多質疑的下屬,由Ben的報章內容,到殺手組織的細節,都多番提出疑問,然而他終究臣服於權威的命令之下。相對於Ben專注讀報,Gus則是重視口腹之慾,由此突顯出後者更為人性的一面。
兩名殺手的互動是整齣戲的核心。Gus來回踱步的外顯焦慮,與Ben久坐床上的內在不安,一靜一動,形成自然的節奏對比,不著邊際的聊天奠定了荒誕的基調,配合一快一慢的語言節奏,同時提煉出當中的喜劇感。至於非言語的表演同樣細緻。Gus在瑣碎閒聊當中的停頓,總是帶著某種刺探,由旁敲側擊到正面質問當下處境與回憶;對於Gus的提問或舉動,Ben在沉默或停頓當中,藉著眼神、肢體動作,以至呼吸深淺快慢的轉換,無聲地表露他的警戒心,並試圖透過靜默奪回關係當中的主導權。
最明顯的是兩人之間的空間關係,Gus與Ben所展現的是橫向的有形權威。Gus的舞台走位多次侵入Ben位於台左的空間,Ben會隨即作出細微反應。Gus在言語上不斷質問,加上身體持續佔據空間,令前者彷彿在權力關係上佔優。Ben的反應起初僅限於非言語,但當Gus一坐上他的床,Ben立即喝斥對方,權力關係瞬即逆轉(或應說回復原貌)。在這裡不僅呈現了人與人之間的摩擦,更是制度宰制的表現。Ben內化了制度,猶如斗室之內的獄卒,既受制度規訓,同時作為制度的實體執行者,規訓仍未完全接納制度的Gus。兩人各自對上層的恐懼,反倒生產出上層的權威,從而讓雙方的權力關係流動,成為整齣劇重要的戲劇動力。
當食物升降機砰然落下,從縱向帶出了無形的權力宰制象徵。另一個由上而下的象徵則是後來發現的傳聲筒,除了藉台詞透視了這種看似雙向的溝通只是虛有其表(兩人縱使表達困難,但對方堅持提出荒謬要求)之外,導演亦嘗試將這份無形宰制形象化。當Gus或Ben拿著話筒對話時,那條延長線總會纏上沒有話語權的另一人,多番掙扎仍不得要領。畫面既帶有滑稽的喜感,同時將人與權威糾纏的處境形象化。導演盧宜敬巧妙利用了角色、佈景與道具的空間配置,將文本之下潛藏的權力博奕,鮮明地呈現在觀眾眼前,更立體地刻劃兩人的無助感。
空間之內的燈光設計屬另一點睛元素。《等待阿Dumb》全劇大致上只分為三組燈光:初段暖色燈光營造了空間的「偽常態」,到了某些沉默的時刻,中央燈管會稍微閃爍,將空氣中的威脅隱晦地呈現;當食物升降機忽然啟動,燈管頓時變為藍光,但周圍維持暖色,呼應著「系統」強行介入原本私密的封閉空間;到了Ben坐在床邊向Gus講解任務流程時,整個地下室漸變成冰冷的藍色,同時兩側的地燈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投影到身後的牆壁,瓦解了原有的「常態」,將無形的壓迫化為肉眼可見的巨大黑影。
然而如此視覺化地呈現荒誕,或會帶來風險。品特的戲劇力量,許多時候來自語言的曖昧與權力的不確定性,造就出潛在的威脅感,觀眾只能自行填補沉默與停頓當中的恐懼。當燈光轉成冷調,甚至加入地燈勾勒出龐大的黑影,固然能加強壓迫感,但這種「道破」卻會削弱了文本既有的「不確定」,焦慮從心理滲透轉化為視覺震懾。導演盧宜敬與燈光設計師許穎恩的處理,犧牲了品特原有的隱晦不安,有意識地轉向更鮮明的批判角度,揭示在當代語境之下,荒誕不能止於沉默對抗,而是必須被看見。
全劇最令人扼腕的是Ben和Gus竭力維持正常,卻一早注定徒勞無功。面對食物升降機的無理要求,他們明知滿足不了「上層」,即使與對方的要求風馬牛不相及,仍奉上所有,服務一個「想像中的正常」,以求擺脫眼前的荒誕,重回正軌。然而「上層」卻變本加厲,最終逼至Gus崩潰,Ben儘管壓抑住,但臉上仍籠罩著不安與恐懼。當Ben猛然撕破報紙,意味著「偽常態」驟然崩裂,即使他們躺回床上,言語上重複著起初的對答,但Gus的虛弱與Ben的掩飾已是截然不同的狀態。
當體制日漸無孔不入,個體為了維持「正常」,只能服從各種荒誕指令。這種集體焦慮正正彌漫於當下的社會,甚至不斷加劇。品特的文本並未提供完美的出口,而是曝露了人在反抗過後的習慣,在崩潰過後的繼續運行,而《等待阿Dumb》的處理更加針對時代,將品特的模糊性形象化,觀眾再也無法視而不見——當荒誕成為「新常態」,問題不再是抗衡與否,而是我們能否避免麻木,始終願意正視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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