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劇本是同根生,很多戲曲的唱詞就從唐詩宋詞借用,一個例子是《荔枝換絳桃》,第二幕「投荔」一對痴心人艾敬郎冷霜嬋定情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兩句,就取自李商隱的《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詩中的另一句「畫堂西畔桂堂東」,更為這一幕提供場面調度,發揮舞台表演藝術。
《荔枝換絳桃》原本是1955年陳明鏘與林飛合編的閩劇,還不到三年,已經由唐滌生搬到粵劇舞台,用《九天玄女》的風韻初現,相煎何太急?主因「仙鳳鳴」班主白雪仙為京劇《洛神》眾仙女手抱樂器擺陣的大場面著迷,唐滌生特別為她度身訂造。《荔枝換絳桃》本來是民間傳說,歌頌痴男怨女面對強權,愛念仍然堅貞,唐滌生的改編版本翻查一對痴心人前生姻緣冊,塵世的苦難皆因曾在天庭犯錯,需要下凡贖罪。第六幕「火殉」裏,唐滌生撰寫如影隨形的感情追逐固然受人讚賞,我倒念念不忘前一幕「闖府」,唐滌生為歸大爺寫的遺言:「人間七十年,鳥倦知天命,仙樂飄飄微可聽,歸班未可過天明,煉到無欲生悟性,已騎仙鶴返蓬瀛,不渡迷津誰先醒。」前生註定之外,唐滌生彷彿在談佛偈了。
唐滌生錦上添花是尾場「于歸」一幕,然而,場面熱鬧,安慰觀眾見證殉情後有點失落的心情之外,這一幕其實有很多《紅樓夢》尾場「幻覺離恨天」的影子,霜嬋一如黛玉,登場時唱反線二王,亦如黛玉起初擺出仙女的驕矜婉拒情郎,《荔枝換絳桃》變身為《九天玄女》,最賞心悅目仍然是「投荔」和「火殉」兩幕。榮登仙界之前,任姐仙姐倒先要在凡間用手當拍鍛鍊網球單打。
根據《荔枝換絳桃》的年畫版連環圖,艾敬郎與冷霜嬋比鄰而居,只隔着一道河,敬郎的畫室與霜嬋的閨房肩並肩,鋪陳在舞台上,正好是畫堂西與桂堂東的位置,古時的鄰居老死不相往來,霜嬋又長年不揭珠簾,難怪直到某年端陽在御荷亭偶遇,敬郎括不知霜嬋貌似他傾心的玄女,霜嬋亦不為意敬郎就是夢中人,老師歸大爺沒有正式介紹,兩人倒知道對方住在對窗,端陽過後,是荔枝成熟期,敬郎也只曉得畫一幅荔枝,希望吸引霜嬋注意,霜嬋採取主動,摘一串荔枝投向敬郎,表示愛意,敬郎回報絳桃,場面不免一番熱鬧,四個劇團卻有大同小異的演繹手法。
今年怡情雅敘粵劇社(下稱怡情雅敘)在澳門演出《九天玄女》,導演鄧奕生不想稍有差池,敬郎的畫室只用一桌一椅代表,置於舞台右方,霜嬋的閨房也只是舞台左方的一桌兩椅,縱有低欄阻擋,相隔只是毫釐,黃梅芬的霜嬋舒玉手籠翠袖,一串荔枝只能登陸對樓地板。回頭看2017年水月戲臺演出同一劇目,霜嬋的閨房豪華有如亭台樓閣,敬郎的畫室卻寒酸得只剩洞窯外一張石桌,閨房稍高,中間隔着一道橋,交待河的存在,拋送難度也高,再經太監窺伺挫銳氣,鳳芊芊的霜嬋把荔枝擲過案頭,最終滑落地板。2023年金玉堂劇團(下稱金玉堂)的「投荔」佈景與水月戲臺相似,只是畫桌朝向觀眾,更減少擲中的機會,王潔清的霜嬋試投荔兩次,初時誤落橋底,再擲較大的一串,還是誤中副車掉落樓頭。不能不提今年八月的喜天成粵劇團,是藍天佑鄭雅琪的夫妻檔,「投荔」一場接近金玉堂佈景,背後倒有行人熙來攘往,鄭雅琪的霜嬋不止做手好,更有體育精神,兩次失手,並不就這樣交差,再接再厲來第三次,荔枝順利降落案頭,成全唱詞裏「擲過案頭供奉」的要求,贏得觀眾掌聲。
艾敬郎是謙謙君子,無功不受祿,既有餽贈,他自然要表明心跡,謝意愛意趁機一起奉上,投桃報荔,霜嬋再用荔枝還禮,李商隱的名句就大派用場,一來一往拋送,過程險象環生。關於即興效果,四個劇團又各有千秋,怡情雅敘的表現中規中矩,黃梅芬的霜嬋用詩篇包裹荔枝,復擲贈桃人,阮順娟的敬郎默坐一旁,等到荔枝敲響地板,故作一驚拾起,沒有太多驚喜,水月戲臺卻又過份緊張,男女雙方各據一隅,擺明陣勢準備接球,譚穎倫的敬郎還示意鳳芊芊的霜嬋退後兩步,無疑一番好意,倒有點失去揮灑自如的味道,其實他們都不用擔心,兩人想是投球好手,一拋即中。金玉堂就比較順其自然,謝國璋的敬郎第一次把桃連紙拋落橋底,似乎故意製造惹笑效果,第二次掉落地板,王潔清的霜嬋要自行收拾殘局,她不想有錯失,着謝國璋退後,不料謝國璋一手接到,連他自己也有點意外。喜天成粵劇團的表現最活潑傳神,藍天佑的敬郎夠生鬼,福至心靈,掀起書生袍示意鄭雅琪借荔枝投懷,霜嬋也就送抱。「投荔」一場接近協奏曲第一樂章的華彩樂段,任獨奏者自由發揮,為臨場觀眾帶來出乎意料的喜悅。
如果說「投荔」是情探,表現初戀情人的乍驚乍喜,「火殉」就是盟心,閔王迫婚,一對戀人沒有太多時間,未來的半生緣被剝奪,濃縮為三言兩語,口齒不清,索性用行動表示,「投荔」是看得見的合作愉快,「火殉」著重的卻是內心表現。可惜四個劇團的錄影片段,互聯網只留得兩個。
怡情雅敘與金玉堂生旦出場時都穿著顏色相似的戲服,堅持心連心的決定。只是阮順娟與黃梅芬偶爾挽手,大多時候似「雙仙斜立兩旁,咫尺不願看」。再看金玉堂,謝國璋唱「化為火舌吻殘英」時擁著王潔清的肩,唱「化為魚腹載屍靈」時牽著王潔清的袖,王潔清唱「化為白雪留倩影」時兩袖索性搭在謝國璋的肩,謝國璋回禮,唱「交頸同偎化做繩」把王潔清的水袖反剪成繩狀,兩人的造手似乎更能帶出唐滌生唱詞裏的痴纏,看得人鼻酸。
痴情的唱詞之外,「火殉」這一幕還可以加插特技吸引觀眾,兩個劇團都沒有把握機會,金玉堂待謝國璋王潔清一跳進火坑,匆匆換景,怡情雅敘更只讓阮順娟黃梅芬躲在似紙糊的火舌背後就算交差。原創的「仙鳳鳴」卻一絲不苟,我未能參與其盛,讀白雪仙口述邁克撰文的《奼紫千紅開遍》,仙姐回憶:「跳下火池後,舞台遍佈紅光,火裏飛出一對鳳凰。」想像已經織出一幅錦繡。現代的編導當然可以用「仙鳳鳴」不惜工本來推搪,可別忘記我們活在數碼信息時代,特技隨時可用電腦圖像代勞。只是情侶一躍,編導趕忙用下一場的華衣美景取悅觀眾,火鳳凰淪為演藝界一則湮沒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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