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沒有水)》2021:突破新文本的慣性,回歸表演
文︰江祈穎 | 上載日期︰2021年6月11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攝影:hongnin.
主題︰新文本表演探索計劃2021
主辦︰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地點︰前進進牛棚劇場
日期︰09/05/2021 3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課室(沒有人)、街道(沒有臉)、劇場(沒有Show),這兩年我們由暴烈的荒誕,無聲地轉向了沉鬱的荒蕪;我們由失望的困局轉向絕望的終局;甚至由雖無名無姓卻連結的我們,轉向了雖安心留名卻隔離的我—你—他。在這變幻無常的都巿中,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卻用兩年的時間,帶我們觀賞同一個文本:《泳池(沒有水)》,這種重複究竟意義何在?算是單純的重演嗎?

 

新文本VS時代性

 

如果就單次演出而論,並無帶來驚喜。新文本劇本故然厲害,但表演手法對比其他新文本劇作相對平實,而展演前計劃回顧,亦可算囉唆。為何來觀劇要知道這些?抱歉,你就是要知道,因為這個計劃中展演是一部份,「表演」本身才是中心,所以要公道進行評論,就要去觀察整個計劃過程,並發掘不同展演或實驗部份之間的關係與層次。一般而言,從選定劇本、排練到演出,一個表演在幾個月內完成,然後就開展下一個演出。這是香港戲劇的循環,即使重演往往都不是連續,演員及導演的歷程就此斷斷續續,成為難以昇華的界限。前進進的「新文本表演探索計劃」即打破這種以表演作終結的劇場模式,化為探索新文本與表演的關係,以鑽研表演為目的的戲劇。

 

這種說法未必為原委,作為「新文本運動最後一塊拼圖」,原來是以新文本為中心,摸索新文本的演繹,所以在19年首次展演中,即以實驗的角度來進行表演,例如以兩組表演者就同一文本而各自創作,演員自主參與戲劇創造,打破導與演的權力關係,由工作坊導入對形體的重視,由文本形式出發而出現的去角色化對白等等。實驗雖然有啟發性,表演卻因而變得表面單薄,無法呈現劇本具有的深度,甚至陷入了一種新文本表演的慣性框架之中:過份著重挑戰性與試驗,反而令表演變得形式化,反而出現意義空洞的問題。更有甚者,表演出現一種狀況:雖然8位演員各自創作,但無論形體編排還是表演能量,整體卻呈現出強烈的躁動不安,在19年6月底的社會氣氛下,演繹中難免帶有社會嘶喊的狀態。當中突顯的是,雖然新文本抽離時空文化,演員卻不能自拔地受時代精神所影響,當表演無意義地滲透躁動,反而喧賓奪主,新文本淪為能量宣洩的素材。

 

新文本 + 生活

 

當表演無法離開社會生活,戲劇探索可以有兩種方向,一是以退修營或禪修的方式,把生活脫離社會,尋覓自我與心靈;另一是讓表演回歸生活中,與社會氛圍互相連結,尋找社會與劇場的化學效果。亦因20年疫情全面影響,由社交距離、限聚禁食、中止表演、線上活動所構成的疫境全面進駐生活,演員在這段期間演出減少,或工作轉型,或進行更長時間的戲劇探索。計劃因而開展兩個線上項目,一是「疫/逆境生活」以實驗短片呈現在困境中的生活,尋覓藝術生活與表演的關係,亦有放入21年的展演之中,演出首段沉鬱苦困的表演質地,似乎與這些實驗一脈相承。

 

二是《生活的闖入》則重回《泳池(沒有水)》的文本之中,卻放棄去角色背景的新文本形式,把其無指定對白組織整合,編成具有強烈角色特質的獨白,尋覓新文本與生活的關係。這個方法直接用到展演中成為第二段的四重獨白,雖然沒有本身去角色而來千人一面的共同聲音,卻因而有機會透過私密性獨白挖掘文本內容,而正因為本身對白的去角色化,反而給予空間演員去想像角色,重新進行演員最重要的角色摸索,甚至因而讓演員進行內觀,把社會生活中的抑壓帶入表演之中。這亦是19年與21年展演最大的不同,19年去除角色尋找群體共性,坦白宣示群體之於大眾與別不同的反道德觀,到21年回歸角色,由個體出發,表現個人作為共犯尋求認同的複雜心態,除了使表演更具感染力的情感深度,亦在對白中叩問個體、群體與社會大眾之矛盾分野與依存。亦因有角色的情緒累積,使演出具有能量支持第三部份的狂亂與吶喊,角色的內心掙扎亦見順理成章。

 

新文本的可能性

 

正如前衛藝術都想打破藝術霸權,欲以破格創作一鳴驚人,最終卻困在日益無力的「尋找shocking」意圖之中。新文本戲劇的出現,本身就是想打破傳統文本的框架限制,但在人的慣性之下,卻容易出現新的既定框架,形式主義地追求創新,進而構成觀眾對新文本表演的既定印象。《泳池(沒有水)》21年的展演是一個相對令人看得舒服的表演,因為具角色,重對白,以獨白打開內在矛盾的表演都似是傳統表演所具備的,但從整個探索計劃中,可看出更多新奇的表演形式一早已考慮甚至嘗試,反而最適合,或最能發揮新文本的表演可能性,甚至最能讓演員借新文本演繹出最帶生活感的表演質地,形式是不論新舊的,這種嘗試突破了傳統與新文本各自框架的矛盾二分,成功把戲劇回表演之中,讓演員最自由地演出,這是展演與計劃的成功之處,當然這種新文本與表演的探索是無窮無盡的,無論計劃完結與否,表演都會隨演員及劇場人們的生命而繼續演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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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語言大學博士生,主修中國美學,《聲韻詩刊》活動助理,香港實踐哲學學會創會成員,演員學員,曾演出《魂迷族》及《水圍深海鯨》,編演《私房浪遊人》、《謊誠記》及《再見潘多拉》,業餘編劇及藝評人,蛀書虫,電影宅,熱系,夢想是寫一套有觀眾的詩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