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P記錄劇場《Remote Macau》:顛覆劇場‧突圍日常(?)
文︰梁妍 | 上載日期︰2017年6月30日 | 文章類別︰四海聲評

 

節目︰Remote Macau »
主辦︰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
日期︰13/05/2017
城市︰澳門 »
藝術類別︰其他 »

作品終結在澳門AIA大廈頂樓天台,我居高臨下看見這個城市——金碧輝煌的高樓、穿街窄巷、緩慢行駛巴士、密集矮小民居、被水包圍的主幹道路——這些都是我剛觀賞完的「劇作」的「舞台」。

 

完場,我重新回到城市生活。當我走到作品起初集合的地點西洋墳場附近時,迎面看見熙熙攘攘的一群人,隊伍前頭有人用不鏽鋼長棍掛著個小小毛公仔,每人胸前或手臂貼著一個圓形黃色標簽。 

 

我突然身體一顫。會不會有一日,我剛剛所觀看/經歷由德國劇團Rimini Protokoll製作的《Remote Macau》,也成為所謂「城市深度文化觀光」罷了?

 

這不是毫無可能的。

 

林克歡在十多年前的問題時至今日仍然有效:「戲劇如何在成為消費性商品的同時,仍然保有自身的藝術性與探索性」?[1]

 

開啟記錄劇場的新路向

Rimini Protokoll(下稱RP記錄劇場)由Helgard Kim Haug、Stefan Kaegi和Daniel Wetzel在2002年組成。他們近年頗受注目,在歐洲獲得不少戲劇獎項,被譽開啟了劇場與現實生活之間的一種新的關係。Kaegi在2015年曾受西九文化區邀請來香港主持國際劇場工作坊[2],今年則受澳門藝術節邀請製作了第一個華人城市版本的《Remote X》。《Remote X》中的X代表城市,在2012年首演,已經製作過三十多個歐洲、亞洲和美國城市的不同版本。作品的標誌性道具是一個大耳筒耳機:一組參加者,通常為50人,根據耳機內「人工智能」聲音的指示與其他參加者或途人互動,沿著精心挑選和鋪排過的「通道」,進行一次為時一兩小時的都市漫遊。

 

這個形式已不鮮見。去年在香港巴塞爾藝術展上楊嘉輝的作品《So You Are Old by the Time Your Reach the Island》便是一例,用預先錄製的聲音、FM裝置等帶領參加者遊走灣仔金鐘一帶。[3]加拿大藝術家Janet Cardiff和George Bures Miller常以第一人稱視角製作在特定空間(如車站)內行走的影像,某些場景包含預先設計過的演員演出,而參加者進入實際的空間時便一邊看著手機中影像,一邊聽著猶如藝術家内心獨白的錄音,經歷著影像與實際空間的交錯指涉。[4]當「都市漫遊者的音導之旅」變得普及,然而,它本質上區別於城市觀光的地方是什麼?再進一步,它要回答或提出的劇場問題是甚麼?

 

現實本身成為劇場

RP記錄劇場奉行一種劇場觀:劇場不是現實的再現,而是現實本身。這正印證了Peter Brook宣稱的「有人走過,有人觀看,就是劇場行動」[5]。RP記錄劇場將定義劇場的權力由演員轉移到了觀眾手上。《Remote Macau》直接進入城市的生活現場,我們走過墳場、小巷、天橋、學校、馬路、廣場、賭場外圍、商場。參加者所觀看的不是預先排演的舞台作品,而是活生生的人在真實地「上演」他們的生活。

 

而作為參加者的我們一邊帶著觀眾的眼光,同時也不自覺成為了演員。耳機聲音提示我們做出選擇——你是自負型還是保守型?你要走在馬路中間還是退到一旁安全地帶?你是運動型還是懶惰型?你選擇爬樓梯上天橋還是悠閒地搭乘電梯?這些時刻,我們各人都成了自己舞台的主導,從「觀看者」化作了他人眼中的「被觀看者」。

把本身不作劇場觀看的對象變成劇場來觀看,這是一種眼光的突破;把本身不是演員的觀眾放在演員的位置,這是一種角色的試驗。這二者是PR記錄劇場對劇場與生活的顛覆。但這種顛覆,在澳門版本的實踐中,效果卻很有限。

 

舒適區內的參加者:淪為觀光的危險

縱觀整個過程,我們一直聽著耳機內的機器指令行事。我們沒有反抗,沒有質疑。中途有個參加者開始取下耳機跟我們走,我留意到便開始問自己,我敢不敢也放下耳機?

 

無論是在橫街的一層樓梯準備要坐下觀看演出,還是鬧市中的開闊廣場,參加者呈現出的是略顯拘謹的東方身體,哪怕耳內播放著狂熱舞曲。跟場刊上的其他城市的照片一對比,差別極其鮮明——他們身體張開的幅度更大,更加舒展。  

 

有一幕,參加者走到一座天橋上,耳機傳來指示,分列天橋兩邊,跟著指令起跳,大力一點,再跳高一點。我們全都跟著做了。然後,傳來一句,「你傻的嗎?我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參加者不約而同大笑起來。

 

但我們之間有沒有人把這個不當作「調劑的笑點」,而是真正嚴肅的質問?

 

無論是思維還是身體,我們都安坐在自己的舒適區中。儘管耳機內的聲音已經挑釁地問,到目前為止,你都是聽我的,一定要這樣嗎?現實的觀察是,我們依然沒有跳出指示的主動。這便是為什麼觀看完整個作品之後我遇見旅行團會猛然心驚的源頭——我們這些參加者與跟從導遊的遊客有什麼區別?

 

在顛覆了劇場的再現性之後,RP記錄劇場要問的是,他們要的是否是跟從他們指示的安分的觀眾?他們怎樣可以保持自己仍然是藝術家,而非淪為城市觀光策劃師?或者,進一步問,當我們都已經解放到劇場之外的時候,身體卻仍如同坐在觀眾席上觀看舞台的觀眾一樣,那一開始我們為什麼要走出劇場?我們是不是用空間就可以界定對於劇場的突圍?走出劇院便已經算作突破?還是說,真正的衡量標準在於,心理和身體層面都打破劇場給觀眾設立的框框?


[1] 林克歡:《消費時代的戲劇》,載《消費時代的戲劇》(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07),頁16。此為林克歡在2003年台北兩岸實驗戲劇學術研討會上的發言。

[5] Peter Brook (1968), Empty Space.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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