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的視野與表演──評《誰家老婆上錯床》
文︰盧偉力 | 上載日期︰2016年6月14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演出單位︰香港話劇團 »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日期︰8/6/2016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這次香港話劇團重排《誰家老婆上錯床》(Whose Wife Is It Anyway?),鬧劇效果比1999年那次更好,全場笑聲不絕。這一方面跟時代有關,當前,香港人實在太需要笑了,社會撕裂、政治爭議,各種指鹿為馬的說法、瞞天過海的做法,壓在這個曾經叫做東方之珠的地方,使其黯淡。被壓抑的人有大聲疾呼的欲望,借助了雷.庫尼(Ray Cooney)這個性鬧劇(farce),在劇場中排山倒海傾瀉出來。

 

角色配搭輕盈

 

另一方面,這次重排,角色配搭整體比較輕盈。上次角色組合,有點沉實,葉進演民進黨中年委員,似乎厚重了,他臉上常常流露半生政治壓在身上的氣色,這次辛偉強演(他上次演躁動丈夫),形體上多了精壯風流感,使其與國民黨黨部年輕女秘書的偷情多了一份直觀情態。

 

八十歲的楊世彭,導演起來更隨心所欲了。陳煦莉演一個頭腦簡單,因為性需要而偷情的老實、「忠誠」的已婚少婦,導演在服裝設計上,使其突出了胸部,性徵呼之欲出,也多了一份表演的身體性。

 

民進黨委員與國民黨女秘書偷情,出之以鬧劇,本身是使人發笑的基礎。主要人物,一個成功的政治鋒頭人物,偏偏叫「楊世洲」,「細周」「細周」,聽上去也使人想入非非,加上他是民進黨立法院委員,於是有另一個稱呼「楊委員」(「陽萎完」),典型的性笑話。

 

然而,整個戲的行動並非在偷情,而是如何處理一具「屍體」。女秘書丈夫請來偵查姦情的私家偵探,被那扇經常滑落的窗撞暈,俯伏在露台與窗台之間。

政客偷情卻發現屍體,不能報警,他找來助理潘照祖,吩咐他處理屍體。結果,助理在這個性鬧劇中竟成為性英雄,更在戲的結尾贏得了美人歸。

 

小人物反客為主成為大英雄,正正是這個戲的旨趣,也是中外喜鬧劇其中一個重要訊息。戲劇史上,喜鬧劇主角往往都是僕人、低下層人,許多時出現聰明僕人戲弄主人場面,滿足了觀眾受現實壓抑及對制度和現況的不滿。小人物可顛覆這個世界的秩序。這或許可說是鬧劇視野(farcical vision)。

 

私秘空間公共化

 

之後,他們偷情的套房不斷有不應該在這個空間出現的人出場,包括酒店經理、待應、清潔工,壯健但性無能的年青丈夫、慾火焚身的中年妻子,暗戀政治助理的護士等等,戲劇功能上,他們是入侵者,但細心體會,卻框構了題旨。

 

王維飾演的貪錢待應在這次演出產生的效果是最好的,一次又一次到來,幫一些小忙,要一些貼士,反反覆覆,是他的財路,成為引人發笑的一條線,也呼應了小人物反客為主的旨趣。

 

以戲論戲,劉守正的鬧劇節奏,著重在自由轉折中收放自如,以及在停頓中的潛動,很好,是優秀的演出。不過,在角色處理上,潘照做下半場與上司的角力多了、強了、也自覺了。相對來說上次擔演此角的陳淑儀,在小人物被老細擺上枱,不情願但又不得不言聽計從,情態有較豐富的內涵,他並非主動、自覺爭取,卻得到最後勝利,主題較突出。

 

鬧劇與信念

 

或許是香港較少公演鬧劇吧,這次演出,整體來說,表演風格未完全統一。有些時候,演員似乎慣於寫實的、生活化的演出,在處理鬧劇誇張動作段落時,有製造效果感覺。例如兩次提腿瘋狂磨擦大髀,就有點王國維所說的「隔」。其實演員在處理這類戲時更需要信念(belief),人生的真實,在於埋在身體內的慾望爆炸後,直接地、不顧一切地呈現,生命能量是很巨大的。

 

同理,葛護士出現在這個偷情套房,是重要佈局。她的出場,應當帶著非常強大的能量,因為她一直暗戀潘照做,而聽到他居然閃電結婚,當集不解、不安、傷心、憤激於一身,趕來看個究竟,甚至作最後一擊。現在張紫琪強調其溫柔古板常態性格,若在進入場景時內在能量能強一點就更傳神了。

 

鬧劇掌握世界的方式,也建基於人物的真實。一個又一個不合邏輯的權宜之計,煞有介事地呈現,在場的人卻完全相信,演員要有非常大的信念,鬧劇的本質在對任何重大事情的戲謔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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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藝術及影視文化工作者、藝評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永久會員、現任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原稽廣東珠海,一九五八年生於香港。於皇仁書院讀中學時開始參與戲劇活動。八二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電影電視專業後,從事媒介工作,曾任職亞洲電視及香港電台。八七年赴美國留學,獲得紐約市立大學戲劇博士。九四年回港。在不同大專院校、藝術中心等地講授電影、戲劇、美學和寫作,積極參與香港文化活動,編、導、演和策劃多套不同風格的舞台劇,主持大量座談、導賞活動。戲劇之外,盧亦曾與「香港中樂團」合作演出,並於電台、電視節目中任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