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生命的共同體——以神話學看布祿克與艾斯蒂安的《戰場》
文︰甄拔濤 | 上載日期︰2016年5月23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攝影:Simon Annand
節目︰戰場 »
主辦︰香港藝術節
演出單位︰北方布夫劇場 »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19/3/2016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看大師的晚年作品,往往是一種享受。我的偶像編劇卡爾.邱琪兒(Caryl Churchill)近月在倫敦一口氣推出兩部少於一小時的劇作──《Here we go》 (英國國家劇院)及《Escaped Alone》(倫敦皇家宮廷劇院),深思死前死後的世界和近未來的人類困境。《Here we go》的最後一場,護士重覆幫助沒有自理能力的老人換衣服,安置他往返牀上及輪椅。整場戲十五分鐘卻無一句對白,簡單、真實、怵目驚心,而且關乎在場每一個人的處境。大師走過一生絢爛的創作旅程,仍然惦記著什麼?確實惹人遐想。

 

彼德.布祿克(Peter Brook)念兹在茲的又是什麼呢?緣何三十年後仍然念念不忘要改編本來長達九小時的劇作《摩訶婆羅達》?而且把它縮短成只有一小時十分鐘的《戰場》?要先說一說,是次改編,並非布祿克一人獨自完成。他邀請其長期拍檔瑪麗--伊蓮.艾斯蒂安(Marie—Helene Estienne)聯合改編及導演,而整齣戲的排練過程長達兩年。單看劇名,已能略知二人的創作動機──人類亘古至今仍然未能躲避得過的戰爭。

 

《摩訶婆羅達》是古印度梵文兩大史詩之一,其長度為古希臘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總合的十倍。《摩訶婆羅達》劈頭第一句已經十分有趣:「這裡有的東西,在所有地方都存在;這裡沒有的東西,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原詩連附篇共有十九篇。《戰場》主要集中在第十一至十八篇中的部分情節,正是那場慘烈的婆羅達家族之戰之後。參戰一方為般度族五兄弟,另一方為他們的堂親──瞎眼王持國的俱盧族一百個兒子。戰爭歷時十八日,戰場上的屍體卻多達一千萬。最後,般度族長子堅陣勝出這場戰爭。他不但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有打敗仗的感慨。《戰場》一劇,就是由這裡開始。

 

布祿克緣何叨念著印度史詩,或者可以用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對神話的理解去解讀。坎伯是美國的神話學研究者、演說家、老師,他畢生致力搜集全世界各民族的神話,從中萃取神話對當代人的意義。他認為神話並不是來自理念的體系(concept system),而是來自生活的體系(life system)。他又認為,神話是隱喻與象徵的表達,其語言是詩歌而非散文,所以不能用讀理論的方式去讀神話。譬如,神話說有大洪水,當代人要做的不是考究它在歷史上有否出現過,而是對我們有何意義。如果我們能從它的精神層次上來理解,將洪水讀成是代表混沌的來臨、平衡的失落、一個時代的終結、一種心理狀態的結束,則這些東西就再度能與我們對話起來了。明乎此,布祿克要求我們重新回到神話的體系來觀照自己。堅陣打勝仗後,欲放棄王位,隻身赴森林尋找平靜。他喪失生命意義,陷身存在真空(existential vacuum),當代人又豈會無感?堅陣及後又處處問道,持國天王、黑天也跟他說了不少神話。如此,《戰場》的敘事形式,猶如俄羅斯套娃,一個(故事)套著另一個(故事)。而神話中的神話,同樣呼喚著當代人與遠古、深邃的智慧連結。更重要的是,《戰場》簡約的藝術形式,最適合承托神話的結構。舞台上沒有華麗大佈景,沒有八五年首演時的人工湖,只有幾支長竹斜倚台後(upstage),少量布匹及木箱。淺紅色的地板教人聯想到血染的荒野。表演者也只有五人:四位演員(一人分飾多角)加上音樂家土取利行。一塊布可以是小孩,也可以改變演員的身分。這種簡約的表演形式,正合神話的精神。布祿克與艾斯蒂安把一切的表演元素化成千變萬化的符號,只要觀眾能找到一條進入符號系統的道路(不會找不到),便能從神話擷取和自己相關的意義。正如坎伯所說,「神話是眾人的夢,夢是私人的神話。」觀眾共同經歷了《戰場》的洗禮,終歸會構作一齣私密的《戰場》。

 

今次演出的文本,夾敘事夾戲劇場景,就戲劇構作而言,《戰場》是一個新文本。整個表演風格亦屬於新文本製作,徘徊在跳出跳入之間。這種風格的演出之成敗,端賴演員能否駕馭敘事者及角色之間的鴻溝。《戰場》的演員無疑真的能做到四両撥千斤,一個轉身、一個眼神,輕輕柔柔地進進出出角色之間,準確而且賞心悅目。難得的是其中三位演員相當年輕,亦沒有斧痕鑿鑿之跡。土取利行只憑一隻非洲鼓,就能演繹錯綜複雜的情感世界。其實擊鼓更容易聽出高下,每一下輕重起落,都讓音樂家無所遁形。土取利行的第一擊,亦是全劇的第一音,震撼且具力量,猶如一種遠古而來的儀式,警醒觀眾,拋下俗務,進入神話。

 

坎伯認為,世界各民族早已在神話中相遇,人類在歷史上的跌倒,乃是因為人類忽略了同是一個「生命共同體」。這種「同體大悲」的情懷,想必布祿克與艾斯蒂安深有同感。執筆之際,發生了比利時的連環恐襲。人類踏入廿一世紀,互相殘殺(如美國侵略伊拉克、伊斯蘭國崛起)、人為災害(如日本福島無止境的核子災害)的例子多不勝數。人類整體好像正在步向一個毁滅性的危機,我們不易找到樂觀的理由。不過,「有生命就有希望。」(霍金語)。布祿克說:「在劇場裡,你可以熬過這一切,然後更有信心、更勇敢地踏出劇場,相信自己能夠面對生命。」透過神話,透過劇場,人類是可以重回生命的共同體。這的確是有可能的。

 

 

延伸閱讀

尚.克勞德.卡里耶爾著,林懷民譯。《摩訶婆羅達》,聯合文學出版。

喬瑟夫.坎伯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立緒出版。


(原載於2016年5月《劇場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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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以劇場創作人目光撰寫劇評。近年作品包括:《西夏旅館》(新文本戲劇節2012節目)(文本及導演);《鉛筆擦膠-城市魔幻繪本》(入選雜誌《讀書好》2009書展100本好書) (文:甄拔濤、圖:KY Chan)等;劇場編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