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達.珈珼珞內心世界看女性主義
文︰陳志芬 | 上載日期︰2015年3月31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圖片提供: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節目︰海達.珈珼珞 »
主辦︰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8/11/2014
城市︰香港 »
藝術節︰新視野藝術節2014 »
藝術類別︰戲劇 »
《海達.珈珼珞》是易卜生在1890年的名作,背景設在挪威。海達剛從沉悶的蜜月與丈夫廸仕珉回來,遇上舊愛兼對廸仕珉學術成就上有威脅的魯賦博,而且得知自己的舊同學詩雅成為魯賦博的「知己」合力完成一本熱賣作品。在沒有愛情的婚姻下,海達勇敢、愛控制但帶自毀傾向的性格令她的妒火變成悲劇。
 
舞台和道具的設計與人物心理狀態
 
劇場四面牆的設計令演員演繹角色時猶如觀眾不存在;加上台中四面可升降的紗網組成的半透明空間,使角色有一種被困的感覺,但同時網外的演員可以透過聲音窺探網內演員的一舉一動,造成張力。三面紗網落下只留一面開通,海達在房間內拿著與丈夫廸仕珉度蜜月的相片看似與舊情人魯賦博分享,但實情卻是重提舊日情愫,廸仕珉正手捧凍甜酒在房外(紗網外)越行越慢,甚至停頓數秒慢動作的處理配合台外的滴噠鐘聲,時間凝住,廸仕珉偷聽妻子近似出軌的行徑彷彿闖入她的私空間。當四面網同時降下組成一個密封空間時,則反映角色的內心世界,這包括海達獨自把玩手槍的一幕,以及後來海達因被卜拉克法官控制而感到憤怒,欲向由後花園出口離開的卜拉克開槍的一段(後花園暗示他與海達的帶有曖昧又不合規範的關係,海達因被控制而對卜拉克又愛又恨)。四面紗網調度的彈性,令角色的情緒狀態可以透過空間和肢體輕易表達,省卻獨白的使用,令演繹更貼近自然。然而,四面台的設計卻有機會令某一方位的觀眾接收聲音時有所偏頗,這對於以對白而非形體為劇本中心的觀感體驗定有所影響。
 
易卜生是現實主義戲劇的代表,在台上看到滿地的玫塊花瓣是一種有驚喜的處理手法。為迎接海達和迪仕珉蜜月完回家,女傭貝莎在地上鋪滿花瓣,與艷紅家俬造成華麗、有派頭的景象去配合海達作為高級軍官女兒的崇高身分。但這種有點過分和不真實的艷紅(血紅)正提醒海達帶有種詩化的特質,以及與死亡的聯繫(她把手槍遞給舊情人魯賦博,誘導他自殺,而且要他「做得漂亮」)。紅玫瑰是愛的代號,對性格上缺失愛的海達,這排場看似有點脫格,但遍地花瓣的設計正正反諷海達不懂顧及他人感受和接受他人好意的性格,身邊人大費周章討好海達,卻換來她對滿屋充滿乾花氣味的厭惡和窒息的投訴。花瓣散落一地的舞台設計是應記一功的,反映角色的心理質素也是視覺效果的衝擊,隨著演員(尤其海達)的步伐,花瓣被帶到不同角落,不停改變舞台面貌,為舞台帶來個性之餘,亦似象徵海達敏感又起伏的情緒。
 
另有特色的舞台設計是那條通往鋼琴的樓梯,在寫實主義的劇作家作品中擺放一條只有單邊扶手的樓梯是相當玩味的設置。海達一出場由樓梯緩緩走下,茱莉安娜(廸仕珉姑母)本想在樓梯盡頭熱情擁抱迎接,卻換來海達在數級階梯之上的距離冷淡伸手輕輕一握。階梯與階級的象徵顯然易見。只得一邊扶手也正反映內心狀態的設計,海達透過這樓梯出場,她亦是唯一經常踏上它的人──走在這樓梯會有不安全的感覺,使用者難以走在中間,反而挨近扶手上落,意味著她偏執和活在(情緒)邊緣的一面。
 
值得一提兩件充滿象徵意義的道具:茱莉安娜的帽子和廸仕珉的拖鞋。茱莉安娜得悉廸仕珉與妻子蜜月後歸來,悉心打扮新買的那頂帽子被海達狠狠評得一文不值且殘舊過時;而海達對廸仕珉一直珍而重之並由茱莉安娜專程帶回來的拖鞋卻絲毫不感興趣,亦不明白對廸仕珉的重要性。這兩件道具似與海達的尊貴身分形成對比,若非廸仕珉有機會領受教授職銜,海達根本不會與只會埋首研究的廸仕珉結婚,影射殘酷的社會階級區別。
 
海達是否女性主義者?
 
海達的世界在整個故事有重要的意義,也是推動劇情的重點;這角色看似充滿女性主義的影子,以下嘗試以女性主義幾種主要的面貌切入分析:
 
基進女性主義認為父權制誇大男女生理差異,令男性擁有主導角色,使女性受壓迫,因此需要去除原有性別並重新尋找理想的性別角色。然而此劇沒有刻意刻劃父親/男性的形象,海達面對的問題亦非來自男性,她反而有支配身邊男人的能力(源於她帶有毀滅性的控制慾而非求獲得平等)。廸仕珉在她眼中是沉悶和愚蠢的,她一直與他保持距離。後來海達因妒忌而燒掉舊情人魯賦博的手稿,為了停止廸仕珉追問原因,她才第一次稱呼他「佐之」及出現整劇第一次互相擁抱。這迫於無奈的手法在廸仕珉眼中卻看成海達對自己的愛。另外,海達會抓著舊情人魯賦博的弱點──酗酒的歷史,並慫恿他與卜拉克法官出席飲宴,即使魯賦博曾嘗試拒絕卻不成功,最後海達更遞上手槍暗示魯賦博自殺,而且要按她的意思漂亮地完成。至於卜拉克法官對海達而言是最可以溝通和交流的一位,但後來卜拉克擁有一切海達無法得悉的資料,海達反被控制,海達不能接受,所以曾有解決卜拉克的衝動。
 
性別角色方面,海達當時並沒有反傳統完全抗拒擔任母親的天職,她只是不喜歡懷有廸仕珉的孩子。對於舊愛與詩雅合作一同完成的手稿(或心愛結晶),海達充滿妒忌,因此她知道手稿不小心落在廸仕珉手中時,她堅持要自己保存,並在最後把手稿燒毀。
 
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主張資本主義與階級制度是女性受壓迫的根源,因此女性必須透過社會、政治和經濟等全面性改造方可解決問題,包括摧毀兩性分工、女性進入生產工業等。海達的角色似乎沒有關注階級與性別的關係,而且她本身是軍官的女兒,地位崇高,加上前文提及她對茱莉安娜首次見面的態度,海達自己也是充滿階級觀念的人。她知道新任丈夫是個是埋首研究的人,但二人結成夫婦全因廸仕珉擁有教授地位,可見她認為有抱負、有學識的、有承擔的男人是結婚對象,她的思想仍然充滿十九世紀的特色。
 
她燒毀魯賦博手稿除了是因為妒忌以外,她也深明若果手稿成功出版面世,自己丈夫的學術地位必定不保,也擔心其教授一職會失去,影響她的形象和地位。再加上海達心知廸仕珉不是參與政治的材料,從中間接看出她並沒有想過透過一位參政的丈夫去爭取社會或政治權利,更遑論她想改變社會架構提升女性地位。
 
存在主義女性主義提出並承認世界由男性掌控,女性必須以「他者」的身分面對自己,勇敢並重新肯定存在的意義。的確在那個時代她無法擺脫作為女性的客體,但海達沒有明顯意識覺得女性比男性次等,抑或對女性的身體帶有負面態度。
 
海達覺得舊愛吞槍時指向腹部是非常不漂亮的了結方法,最後把槍指向自己頭部就如親身演示如何死得漂亮和有尊嚴。她曾自嘲其天賦是承受「悶到死」的生活,若非唯一的話,這是海達最後的一項成就或自我體現──勇敢、自主選擇離開沉悶的人生。她所選擇去面對處境及重塑存在意義的方法雖然勇敢,卻是了解生命的悲劇,並非存在主義探討的兩性應如何生活。
 
一如易卜生其他作品,他對女性人物的刻劃都相當生動鮮明且有個性,是因為當時的歐洲盛行自由主義,挑戰君權神授的理念與君主專制的政治制度,提出人存在世界上的目的與意義必須由個人決定,而非依賴權威與意見,自主和自我決定是所崇奉的原則。綜合來說,海達稱不上是一位女性主義者,但受自由主義的影響,易卜生筆下的她擁有強烈的自由意志,而自由對她來說高於一切,因此她的生命有「痛腳」在卜拉克手上,她便覺得活得如奴隸般痛苦。
 
海達的角色在那年代算不上很前衛,但她自我中心、缺乏愛但抗拒別人好意的特質卻是今天迷失的都市人的性格缺陷,而她按意願自由追求自我的權力更使我們找到自己的影子,因此海達.珈珼珞這角色到現今也不過時,而且仍有著生命力,令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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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為文字是自我表達的唯一工具。帶著說故事的初衷完成電影系課程,畢業後曾在視覺藝術範疇工作。觀賞劇場和舞蹈的經驗漸漸累積,文字還是身體作為表達工具的迷思繼續發酵。現推廣日本舞踏。大自然/禪修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