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象徵‧比喻
文︰盧偉力 | 上載日期︰2005年10月29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主辦︰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演出單位︰中英劇團 »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28 - 31/10/2005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事先張揚的求愛事件》兩位主人翁,世界級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1904-1973)和智利小漁港純樸年Mario,一個歷盡人世滄桑,一個初出茅廬;一個著作等身,一個沒甚教育;一個是有強烈政治信念的愛國者,一個是純情無知的窮小子。兩個人本來風馬牛不相及,但作者有意識地並置他們,讓他們真情、平等地交談,因為作者寫的是生命共振,遂用心於比喻,以他們的交往為戲脈。

 

人生的緣遇也許是命定,也許是偶然。小漁港並沒有幾個居民,他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與太陽、風浪、木船合奏生存的樂曲,漁民多數是文盲,一般都沒有書信,但定居於山上的聶魯達卻有大量郵件,因此郵差Mario每天唯一的工作是給詩人聶魯達送信。有一天詩人急不及待地在郵差面前打開一封信,郵差好奇地問:「咁多信度,點解你拆呢封信先呢?」這一問亦打開了他們的話匣子,聶魯達吸引窮小子的,並非是他會有機會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有十二萬五千美元獎金,而是他為何有這多信,以及當中會不會有情信,因為年輕人的潛意識正在日復一日地接收著自身體發出的訊息,他的心在等待愛情,因而他亦以愛情之心編織迎面而來的人和事。聶魯達以詩人的敏銳發現年青人潛動的內心,「你對腳好似俾釘釘實個地下咁樣。」「好似俾雷劈到傻咁樣?」「唔係,應該講呆若木雞至。」「即係好似隻貓吞隻老鼠落肚咁樣呀?」這幾句對白,幽默風趣、富有生活感,亦因為這幾句對白,使Mario吸引了聶魯達,因為Mario竟然在日常交談中不經意地用上詩歌創作的重要手段——比喻 (metaphor)。

 

因著比喻,年老詩人與青年郵差開始交往了。他們的交往,亦是一個比喻。他們分別可以說是智利的人文象徵與智利人的肉身象徵,兩個象徵蒙太奇,拼發出生命的火花。

 

戲開始時,Mario只是黑之島 (Isla Negra)*上一個沒有甚理想的初入行郵差;戲結束時,Mario卻是一個對生活、對自然充滿詩意想象,對祖國、對土地有揮之不去感情的悲憫者、詩人。從這個角度看,Mario 性格的發展,是《事先張揚的求愛事件》的主要戲劇動作(dramatic action)。

 

一個血氣方剛青年,發現了自己的生命能量,遂有無限動力,亦有無限前景,生發出許多人生體會。可以說,這是智利的比喻。

 

這個戲的結構大概依循原著小說Burning Patience《燃燒中的忍耐》。智利流亡作者Antonio Skarmeta,以1969到1973年間聶魯達生命最後幾年為背景,指向很明顯。這幾年智利政局翻天覆地,左派社會主義政黨在1970年大選前夕民望上升,為了確保成功,他們曾考慮推舉拉丁美洲家喻戶曉的聶魯達為總統候選人,後來才決定由政治家 Salvador Allende (1908 - 1973) 參選。儘管國內的右派,以及美國中央情報局等設法阻止**,但左派終於還是勝出了,在當時,這是被喻為人民希望的。 Allende 當選後委任聶魯達為駐法國領使,1971年聶魯達獲頒贈諾貝爾文學獎,更使智利舉國歡騰,然而1973年9月11日智利軍事強人皮諾切特(Pinochet) 發動流血政變,推翻民選總統,全國緊接血腥鎮壓,大批智利知識份子流亡,不過聶魯達當時患白血病,他選擇留下祖國,可惜,也許是傷心國事,他於政變後十二日就死去了。他的喪禮成為是智利人民對軍事政變的公開抗議。

 

《事先張揚的求愛事件》兩位主人翁都是有情人,他們身體裏流著智利人的血,率性而深沉、坦白而濃郁、仿佛是這沿太平洋海岸狹長國家反差強烈天氣的血肉載體。正正由於這樣,他們敢愛敢恨,卻又情意纏綿,既有澎湃色慾,又有款款情念。

 

聶魯達二十歲時出版的《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記錄了年輕的他與女人、與世界接觸的經驗,很受歡迎,於是詩人個人的慾望、激情、寂寞、內在疏離等情思,引起一代又一代智利青年共鳴,他們在聶魯達的詩行中找到自己真情的吶喊與深沉的哀嘆。《事先張揚的求愛事件》中Mario在戲開始時是十九歲,渴望戀愛而未受其衝擊,可說是即將踏入《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的生命經驗。

 

愛情體會使聶魯達生命散發出非凡魅力,就是隨口頌詠海潮,亦有潛在的情色節奏:「它說要來了,然後說不、不/它來了,以藍色、以白沫、以奔馳/它說不、再說不/它豈能止息?/我的名字是海洋/它大叫,激打岩石,未使其低頭/遂以綠色的七個海的/綠色的七頭虎的/七尾綠色的舌頭/撫摸它、親吻它、濕潤它/並以自己的名字不斷捶打它。」

 

詩人的魅力、詩的節奏,激起Mario對詩的追尋。 他想做詩人,因為他想盡訴心中,但他並不知道自己要訴說甚,聶魯達告訴他要學習,步行時也要想比喻,並且要觀察自然。不過,最後卻是人世最美麗的動韻──愛情──使他體會到情色與詩的完美結合,亦啟動他感受鄉土、感受生命。

 

如果說愛情是沉悶生活中痛快淋漓的雨,可以把焦灼的土地混融為激情、海浪、最暴裂的夢想和慾望,那麼,每一個人在愛情到來時都是詩人,因為詩是感覺的燃燒,它泛濫的火焰,如起伏的山脈、如柔的曲線、如神秘的森林。

 

這個戲的第二部份,聶魯達與Mario都遇上生命中的情感呼喚。Mario被酒鋪老闆娘身裁豐滿女兒Beatriz所深深吸引,詩人成了郵差的密友和軍師,Mario甚至想聶魯達做他的「槍手」,替他寫一首詩給愛人;聶魯達則被同志推舉出來,迎接智利歷史的契機,這是比愛情更烈的生命能量,祖國、群眾、理想,於人民詩人聶魯達,是永不止息的春潮。

 

當生命發現自己時,詩意起伏如海浪。詩人與郵差生命共振著,郵差在詩人的情詩中找到自己的感覺,詩人亦決心為郵差克服愛情路上的障礙──固執潑辣的酒鋪老闆娘。

 

這個戲的戲劇框架 (dramatic framework)基本完成了。Mario走進了詩的世界,聶魯達的詩作,以及政治理念,像生命絲線,縫合著Mario的生活,他思想改變了,人生亦改變了。

 

於是下半的Mario成熟多了,他在愛情前缺不再小,他與愛人結合了。智利青年的婚禮,象徵著智利的民主和平革命成功,聶魯達出任法國大使。在詩人離開祖國後,Mario 對他的認識有增無減,由懷念他到認受他的詩,由報告生活瑣事到為詩人收錄祖國的各種聲音。Mario從無知到有知,生命的覺醒一層一層遞進,於是當聶魯達上台領受諾貝爾文學獎時,其實是整個智利在接受榮耀,因為智利人以燃燒中忍耐的精神,走過了歷史的長夜。

 

聶魯達說:「愛情與義務是詩的兩只翅膀」,他一生亦注滿了這兩種色彩,在《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第八十首他對一生最愛的女人Mitilde說:

 

我為天下人祈求麵包和主權,

 

為前途茫茫的工人,我祈求田地,

 

但願無人要我歇止熱血或歌唱。

 

然而我無法棄絕你的愛,除非死亡到來。

 

戲的結尾正是這份深情的舞台意象,因而Mitilde亦出現了。但作者寫這部小說時智利還在軍法治中,因此他只能寫Mario在軍警重圍下冒死前來,把默記了的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報唸給聶魯達聽,而在使人動容後,他又用尾聲來提醒我們冰冷的現實。

 

後記:聶魯達的詩一直不能在智利出版,直到1998年皮諾切特軍人治結束才開禁。1995年上演的電影《郵差》,使聶魯達舉世知名,不過,《郵差》故事背景是1952年,講當時流亡國外的聶魯達和義大利某小島上一名郵差之間的情誼。雖然戲劇情節差不多,但卻少了象徵意味。


*黑之島(Isla Negra)在聖地牙哥之北,是智利中部太平洋濱的小村落,本來並未開發,僅有三戶人家;一九三九年,聶魯達在此購了一間簡陋的面海石頭房子,稱那地方為「黑之島」,但它既不是島,顏色也非黑。

 

**可參看William Blum, Killing Hope: U.S. Military and CIA Interventions Since World War II 關於智利的章節。據作者說,美國是智利軍事政變的幕後黑手,因為智利共產黨能在選舉勝出,並繼續尊重憲法,這動搖了美國許多年反共宣傳的關於共產黨治必以恐佈暴力、意識欺騙等說法。事實上,在智利左派勝出後,美國就對智利實施禁運。

 

*** 筆者據英文版本翻譯,Antonio Skar meta, trans.Katherine Silver, Burning Patience (Saint Paul, Minnesota: Graywolf Press, 1994), 頁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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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藝術及影視文化工作者、藝評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永久會員、現任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原稽廣東珠海,一九五八年生於香港。於皇仁書院讀中學時開始參與戲劇活動。八二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電影電視專業後,從事媒介工作,曾任職亞洲電視及香港電台。八七年赴美國留學,獲得紐約市立大學戲劇博士。九四年回港。在不同大專院校、藝術中心等地講授電影、戲劇、美學和寫作,積極參與香港文化活動,編、導、演和策劃多套不同風格的舞台劇,主持大量座談、導賞活動。戲劇之外,盧亦曾與「香港中樂團」合作演出,並於電台、電視節目中任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