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之夢》見很寫實的人生與社會狀態
文︰何俊輝 | 上載日期︰2019年9月5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節目︰《如夢之夢》 »
主辦︰香港話劇團
地點︰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自由空間大盒
日期︰11/8/2019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有人說人之將死,腦海便會湧現很多重要的回憶,其實不少病重的人亦常想起自己的過去,比起普遍非病人日忙夜忙,他們往往對做人的意義有更強的反思能力,而對生活的狀態亦具更敏銳的觀察能力。「表演工作坊」負責人賴聲川編導的「香港話劇團」演出《如夢之夢》(下稱《如》劇)(今次重演加入馮蔚衡合導),正是透過「病人五號」(潘燦良與辛偉強共同演繹)憶述一段段人生經歷及跟這些經歷相關的一個個故事,配合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的劇埸空間運用和各種劇場編排手法,深刻彰顯觀眾於日常生活中可能會忽略的各種「人生狀態」,彰顯效果有助提升觀眾腦袋、雙耳、雙眼的運用能力,於看戲之時、之後提醒自己做個不對人生愧疚的人。
 

根據《如》劇各種「人生狀態」的呈現,大致分為幾條值得思索的思路。
 

(一)看見自己
劇中多個重要角色都由兩或三位演員共同飾演,如辛偉強飾演的五號病人躺在病床憶述以前的自己是怎樣,以前的「五號」就由潘燦良飾演,有趣是其後又有戲份互換位置,潘燦良躺在醫院憶述而辛偉強則跟老年顧香蘭(雷思蘭飾)於法國走來走去,明顯導演重點呈現「抽離地看回以前的自己是怎樣」,因現在的自己易當局者迷。無論「憶述者」還是「憶述者口中那個(或那些)過去的我」,角色的產生都源於汲取了若干人生經驗與沒有忘記過去,並見呼應一些意味深長的「看見自己」編排、意象,如「五號病人」與江紅(黃呈欣與張紫琪飾)走到一個叫「看見自己」的湖,這情節當然不只指湖面波平如鏡令人易清楚看見自己的臉,還象徵人要有心、用心才可看(瞭解)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人。劇情強調五號病人與江紅「遠道而來」或「冒風雪也要看」正是突顯有心、用心;相反眾演員所走的環迴路(演區)旁見大量門或牆鋪上反光物料,沒有任何角色停下來對著反光物料「照鏡」偏「鏡子」總映照出眾演員那朦朧的身影,朦朧身影就帶出一份「當局者迷」的味道,亦可解讀為若不有心、用心記著一些事,很多往事就只剩下模糊、不完整的記憶。
 

(二)人生路途
《如》劇將一部分演區設計成環迴路,觀眾坐在環迴路裡的旋轉椅上看戲,演員演戲的演區就會出現在環迴路及路附近的任何角落。劇中有些情節是在不同時空發生而又看來有關連,如劇首與劇末都有既似夢又可能是真實的跳樓自殺事件發生。雖然兩宗自殺事件的發生時間、地點其實不同,但導演刻意安排自殺方式、群眾圍觀屍體的場面設計、台位的選擇都十分相似,便有一份宿命之感,而五號病人指自己當年差點便到了上海卻去不了,如今「(人生) 兜了個大圈」終於能到上海,就感到環迴路也象徵人的命運與機緣,似「波係圓嘅」這足球界名言。

 

演出中常見到多個重要角色於環迴路重複繞圈而行,令人感到這些角色像現實普遍人般日日過著重複兼似沒出路的生活,再看深入點,重複繞圈的角色於繞圈前後縱會跟其他角色演繹出戲劇效果豐富、具張力的對手戲,然而具戲劇效果的戲份以外,一個角色怎樣獨處及以怎樣的心態面對一段段平凡而漫長的日子?相信許多戲劇作品都不會有篇幅、空間去描述,但劇長約八小時的《如》劇就可以讓角色邊繞圈邊見另一角落有另一些戲份演出,觀眾於可選擇看某個(或些)演區、某個(或些)角色下根本不會悶,而演員繞圈而行時則帶著角色的特質和情緒去行,愈行便愈積聚一份能感染觀眾的情感力量,如王德寶遭他所愛的顧香蘭(由雷思蘭、蘇玉華、蔡思韵分飾三個年紀的顧香蘭)拋棄後,飾年輕王德寶的歐陽駿便於兜圈時演活心神恍惚、長時間難接受被拋棄的心路歷程,而飾年長王德寶的劉守正則撐著拐杖繞圈,演活了一份仍不甘心但誓不屈服的精神,可見兩個王德寶深刻呈現出人生歷程的轉變、歷煉。
 

焦點角色繞圈時往往又加插很多群眾角色在繞圈,焦點角色是會跟隨別人的步伐(象徵生活節奏、選擇)還是有著自己的步伐?是個清醒、自我的人還是個隨波逐流、當局者迷的人?那些繞圈畫面是有很多值得觀眾觀察、思索的東西,如觀眾可以想到:如果我是彭珮嵐飾演的「五號妻子」,能否不像她般活得急躁?若棄掉急躁,這角色的命運會否改寫?
 

(三)人生如戲
五號病人與江紅於法國諾曼第的城堡被當地人誤以為是日本人,於是二人便將錯就錯地在眾外國人面前扮日本人,這就活潑地呈現出演戲的樂趣,以及生活情趣於日常生活中有多重要。江紅討厭諾曼第的貴婦們關注柬埔寨的戰事,覺得她們的關注是一種虛偽,易教人聯想到香港也有很多權貴扮關懐、同情市民,但其實所講的是語言偽術。
 

原來五號病人的妻子於失蹤前曾向丈夫暗示自己是同性戀者,莫非這對戀人、夫婦的相處向來是夾雜演戲成份?很耐人尋味的編排但又反映現實很多人過著每天喪失真我的生活。

(四)人生如夢

劇名雖叫《如夢之夢》,但筆者感到劇中的寫實筆觸戲比夢境戲多很多。五號病人(潘燦良飾)、顧香蘭(蘇玉華飾)分別於「看見自己」湖邊目睹握獵槍的伯爵(高翰文飾)、老年顧香蘭(雷思蘭飾),其實都是關於時間的夢。五號病人的過去夢令他竭力解開夢背後的謎團,那份勇於探索的毅力令人看到一個人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即使身體患病也會感到心靈滿足,值得活得不快樂的「工作奴隸」借鏡;「老年顧香蘭之夢」似帶出人對將來要有想像,才不會對眼前的生活挫折感到絕望,而五號病人於人群中遇上活於六十多年前的年輕顧香蘭(蔡思韵飾),難以解釋五號發這夢的原因,但這迷夢帶靈異色彩兼很浪漫,視覺效果好看。
 

劇中的妓院戲掛了很多個鳥籠,象徵年輕妓女顧香蘭很想得到自由與尊嚴,而鳥籠、想投奔法國的妓女掙脫之心亦呼應劇中的鳥籠之夢,該夢就是以台詞道出一隻鳥想擺脫鳥籠,似得到自由後才察覺仍被困著……這個夢遇上今次《如夢之夢》上演時正值香港反送中反暴政浪潮陷入危險的膠著局面,就教人感到鳥籠之夢不是夢,而是一個充滿危機感但沒比現實可怕的政治寓言。
 

演出中有個煎蛋煎了很多次才成功的夢,是可以用來比喻抗爭運動失敗過很多次後終會成功,然而現實往往會比夢境來得殘酷。
 

(五)現實困局
可能也由於劇場外正進行各種反暴政抗爭,筆者覺得今次看 《如夢之夢》重演跟十七年前看汪明荃主演的首演版有不同的感覺。今次看時感到有大量寫實的場面、情節和筆觸而非似看首演版後留下「一個個迷夢緊扣」的迷離印象。除了鳥籠之夢外,最深刻是來自北京的江紅於法國經歷過隨心所欲的生活後,忽然對自己的身分、人生去向感到有些矛盾或無奈(該段獨白配合不自在的身體語言,看時易產生深刻感受),而江紅亦提及到曾於旅程中遇上「躲在車底」(似偷渡)和被禁錮於船艙等為自由隨時沒命之事,當黃呈欣說出「無論點樣一定要撐住!」這屬江紅的心理陰影和感受時,真的教人聽得熱淚盈眶,此台詞好像是為劇場外反送中反暴政的香港市民加油。

(六) 總結:發夢的香港人

《如夢之夢》的大大小小故事發生於1993至2000年香港、1998至1999年與1932至1950年法國、1999年與1932年上海,時空上雖跟現今香港很遙遠,但於約長八小時的繁雜主線支線編排中,確易找到很多貼近現今香港社會狀況的戲劇內容,無論是劇首初入行醫生(郭靜雯、丁彤欣飾)指醫生别因太忙而忽略了病人心靈上的需要、「五號」及其妻本有個叫「和平」的兒子卻不幸夭折,還是江红說:「我已經返唔到去大陸」、伯爵說:「自由,呢樣嘢係世界最珍貴嘅」,都難免令現今香港觀眾看、聽得感觸,恍似當年賴聲川有個水晶球(劇中真有水晶球戲)預言到2019年的香港是怎樣,並替香港人寫下貼地或貼心的東西。
 

蘇玉華飾的顧香蘭於法國受到重大感情挫折後,橫跨十多年的「放下尊嚴,面對現實」戲敍述得無疑冗長兼有點沉悶,但這段戲又見動人和有意義之處,筆者見到蘇玉華演活一個咬緊牙關、不向現實痛苦低頭的堅毅角色,這角色不知有否出路仍默默耕耘地走過漫漫長路,其精神跟許多香港人屢敗屢戰地走上街頭「發夢」(在街頭作被警方視為非法的集結、抗爭)的熱血同出一轍,但願香港人能從一個個兜兜轉轉的夢中走出來,可惜暫時並不樂觀……
 

 

 

本文章並不代表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之立場;歡迎所評的劇團或劇作者回應,回應文章將置放於評論文章後。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

 

 

 

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會員。影/劇評人,熱愛各種藝術,討厭偏見歧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