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香港人,還知道有「七夕」這個名詞嗎?農曆七月七日,小時候阿媽說這個叫「七姐誕」,從學校裡聽到牛郎織女的故事,說起來都非常「大吉利是」,一年見一次,不知道有甚麼值得羨慕。倒是說七姐巧手的縫紉功夫非常了得,女孩子拜拜她將來會有一手出色的女紅工藝。後來中學上了家政課,不用拜七姐都可以懂得用針線,反正又不是要當裁縫,功夫至今夠自己用來釘鈕補爆線;過往亦曾臨急幫同更男同事補補制服,眼見稍後要一起接待客人,人家出聲求援怎麼可以見死不救?就這樣,「七夕」這個詞,已不曾再在腦中浮現。2024年獲得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頒授「金帆獎」的室內歌劇《女書》,為作曲家張珮珊及作詞家黎錦兒的首部大型創作。今年,張珮珊再接再厲,除了作曲外、亦擔任藝術總監及監製,與黎錦兒再度合作,由文浚彥負責文本及擔任戲劇顧問,炮製另一部以女性為大綱的歌劇《七夕》。筆者兩年前曾欣賞張珮珊作曲、與由指揮蔡敏德帶領的激越樂團、及女高音葉葆菁合作的《背影彎彎》。在《七夕》當中,幾位再度攜手,與女中音陳皓琬,打造另一高峰。
對於演出前的預計,新創作的旋律相對較難接受,似乎是必然的趨勢。今次《七夕》也不例外。筆者選擇了首演的第二場演出。在歌曲的旋律上,無論在葉葆菁飾演的紫色貴婦、或是陳皓琬演繹的Lolita「胖妹」BoBo兩個角色上,大量的高難度跨越不同聲區的無調性樂句,大上大落的旋律,及一字多音、節奏頻密,不斷在表現兩個情緒複雜、個性極端、甚至瘋癲的寂寞的心。因為沒有實體場刊,歌詞只投影在舞台的其中一邊,字體亦不大,所以亦錯失了很多了解故事的機會。最重要是,歌曲演唱的高難度表現,亦難以直接即時對於普通話、英語、廣東話的歌詞對號入座。不過,當回家打開QR code細閱歌詞時,卻發現造句的美,押韻句子都在普通話的讀音裡。
舞台的布景主要來自投影設計,惟有時因來自三個方向的快速密集式光源,那過急的速度,令人有所不適。可是,顏色的選取和布置,大部分時間都非常漂亮。舞台地板亦是有心思之處,當中有很多條彩色的編織布繩,就是「七夕」織女的最具代表性的符號,也作為之後兩位女舞蹈員的演出的道具。雖說場地用上音響系統幫忙,但演唱者與樂師的基本技巧,在不大的劇院裡,真實的聲音還是在四處響起的。
為葉葆菁度身創作的歌曲,難度非常高。當中經常出現的大跳音程,每每在聲量最大、最具穿透力的情況下出現。而她所演唱的旋律,亦並非一般十二平均律的音階,還包括類似四分一音之類的旋律。不過這種技巧非常危險,她亦往往要將音符安定一段時間,才能夠轉移音調、及加上裝飾的震音(vibrato),以表達情緒。而在她的歌曲部份,一字多腔亦屢見不鮮,這不同於歌劇的花腔,而是更像充滿崑曲味道的委婉、不張揚的長串流動連音。整體來說,葉葆菁在高音區的演唱特別亮麗而具有強烈震攝力,表現出這位感情挫敗、個性剛烈的有經歷女子。
女中音陳皓琬的歌曲,整體上比較像西洋古典音階範圍。她肩負的演戲、形體表現成份也特別多。就以演唱來說,她音準、順勢的音階流動性顯得非常漂亮。而且她除了聲線圓潤外,處理相對的高音其實亦相當出色。她在行、坐、臥的演唱中,音量與音色都絲毫沒受影響,整體的表現非常完美、有極豐富的音樂感與舞台表現力。她與葉葆菁在最後一起合唱的《七夕》,是全套劇中旋律性最高、最柔和的一首作品。兩人相距八度音程的同步合唱,仿如男女聲合唱,非常和諧悅耳。雖說內容為兩女子互相祈求對方找到如意郎君,但以合唱的氛圍來說,更像各人已挽著自己的男方,向「姊妹」投以溫柔的祝福。
演唱當中,有兩位年青的女舞蹈員潘桐(編舞者)、及王西方的優雅伴舞演出,緩解了當中歌唱家的沉重劇情,亦令舞台的畫面,更加漂亮悅目。兩人的動作柔美,充滿女性的溫婉。
今次演出仍然由香港激越樂團進行演奏,這次的配器編排,小組的演奏者包括王倩兒(小提琴)、梁榐麟(單簧管)、周恭志(大提琴)、梁家洛(琵琶)、呂天佑(敲擊樂)、華奕傑(笙)、及歐陽芳(手風琴)。樂團小組的演奏要求,旋律上沒有歌唱家的部份來得困難,但亦有個別獨奏,表現簡短技巧的片段。但整體樂師的水平非常扎實可靠,基本上沒有機會出岔子。當中所出現的手風琴音樂,差不多是整部作品中,最多獨奏樂段的樂器,而且一般亦不常見於正統古典樂團之中。歐陽芳大氣的演出,除了感染力極強之外,在原創的要求上,幾乎等同多了一個管樂團再加上一部低音提琴,整個效果超乎意料。
歐陽芳與華弈傑的笙演奏,兩者亦有非常多的相輔相成的局面,兩人的情緒,很多時的配合都非常一致。而作為偶然出現的中國音樂元素,呂天佑的演奏就等同戲曲裡重要的「指揮」——司鼓。戲曲中,特別是崑曲而言,笛子與笙,亦是非常重要的旋律伴奏。今次的組合,華奕傑加上梁家洛的琵琶演奏,主要是表現傳統中國樂曲的味道;其餘的更具現代感覺的強勢表現,都有可以既古典又可爵士的小提琴、大提琴、及單簧管去表現。王倩兒、周恭志、及梁榐麟,各自的獨奏,水平均令人滿意,畢竟這不是個人演出的地方,能夠聽到他們的基本功亦已非常足夠。蔡敏德領導小組,整齊度與平衡(當然可以由音響調校)非常勻稱,亦能放手予個別樂師表現一番;對於兩位獨唱家的支持,除了小組的整齊不可或缺之外,最重要更是氣氛的塑造。
以首次欣賞而言,小樂團對於歌唱段落的情緒支援非常好,令演唱者無甚後顧之憂,聽眾亦能感受氛圍的變化。現場的真假聲音混合的平衡相當出色,音量調校亦合適。整部舞台結合「美」為基礎,這個無可否認。而對於張珮珊寫作基調的無調性旋律,始終不是筆者容易了解、或偏好的風格。不過,在這個格式上,張珮珊卻寫出和聲相當漂亮而豐富、能夠凸顯演唱、及將小樂團模擬化成人數眾多的樂團的作曲手法,效果亦不難接受,而且相當戲劇化,的確令人極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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