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然觀眾拿著印有充滿童趣、糖果色彩的生活用品、玩具與毛公仔的《Play House》宣傳單張走進劇院,預期會看到甜蜜愛情輕喜劇,相信期待很快會被舞台呈現給磨滅。《Play House》以「煮飯仔」為框架,運用多媒體影像、形體編作與直接面向觀眾的表演,把同居處理成展演式的劇場遊戲。高度展演手法,意圖揭示愛情關係中脆弱和不為人知的一面。
形體動作繁密,關係卻未有隨之推進
形體編作在本劇中佔極大篇幅。本來,形體可讓觀眾看見人物關係,故事中的男女主角Simon 和 Katrina 是如何互相依靠與角力,可惜形體卻把二人關係呈現成一組組沒有秩序的畫面。兩位演員(馬嘉潁和張俊文)有時會跳出具有當代舞風格的韻律旋轉動作,有時會圍着梳化繞圈、拉扯、平衡和借力。在清理雪櫃一段後,女演員把發霉乳酪丟向垃圾桶,身體一次又一次向前倒、向後退;男演員有時從後托住她,有時失手,讓她失去支點。經過一輪跌倒與接住之後,明明可有所延伸發展,卻很快轉場讓下一個畫面把它蓋過。形體動作佔據大量舞台時間,卻未能建立與文本可辨識的關聯,形體是為了解釋劇情還是只為完成編排,令人難以判斷。若編作團隊想用身體劇場作為敍事主軸,卻欠缺相應的力量、速度、角度、方向和空間感等元素,未能擔當說故事的形式,完成身體劇場的效果。
性與暴力意象鮮明,傷害卻未有留下痕跡
性與暴力的畫面在《Play House》中連續呈現觀眾眼前,但只有刺穿視線,卻未有對文本探討的問題深化。劇中連續三段無縫地展示暴力與性愛。一:屏幕上獅子追趕獵物的影像,耳邊傳來女性喘息的聲音;二:男女演員各操控小型木偶裝置,男方木偶帶着藍色長條氣球,女方木偶帶着粉紅色種子形氣球,雙方「激烈對戰」,最後男方刺破女方氣球。三:演員親身上陣,做出倒置、拉扯甚至更高難度的動作,如讓女演員置於男演員肩上等。獅子、喘息和穿破的氣球已足以令人有無限遐想。另一幕男演員貼上鬍鬚,拿着 Katrina在14歲後沒有再穿過的藍裙,站在台中央望向觀眾搖擺,然後把裙放到梳化背上;及後男女演員換上馴獸師及獅子的裝束上演形同馴獸和捕食的動作,描述Katrina過去可能有被侵犯的暗示。雖然意象強烈,但更像沒有靈魂的符號,難以理解Katrina的成長經歷、二人關係、家庭變化及父權引致的枷鎖,也未有延伸得以反思傷害帶來的影響。
舞台畫面繁多,意義卻未有集中凝聚
《Play House》不斷在每一幕加入影像、玩具與物件,令觀眾眼前的資訊愈來愈多,但未必相輔相成,純粹堆滿觀眾視線、充斥觀眾腦袋、逼停觀眾想像。舞台像一個600呎單位,除了梳化和家居擺設,側邊長期放着玩具屋,鏡頭拍攝演員把手伸入玩具屋、移動動物模型,屏幕根據每場主題輪流播出動物紀錄片、紅色纖維的蠕動、雪櫃內的即時影像等。演員在不同場景的形體動作中,不時出現玩具、調製橙色或紫紅色飲品,一幕高舉球形燈、一幕疑似玩具屋着火。種種安排確實令觀眾一直有新事物可以看,然而,符號逐一出現,留下許多可供猜想的碎片,卻不知它們是否指向 Simon 和 Katrina 的爭執、慾望或失望。全劇不容觀眾停在前一刻畫面,場景轉換時,總會出現近似硬扯電器插頭的聲音。舞台幾乎沒有全黑,就算演員換衫、搬動道具,仍有一角亮着,每段之間都保留視聽效果。演出從不間斷,畫面豐富,上一段情緒卻很難消化或沉澱。觀眾尚未安放想像,注意力已被扯走。少了留白,自身經驗無處安放,符號便失去連結,停留於純粹符號,沒能成為可獲得主題的意指。
字典投影沒替「Play House」定出答案,劇場也沒為「家和愛」提供意義
後方巨型屏幕在十三個場景之間總會出現英文標題、發音和詞義,例如劇名「Play House」呈現出「 /ˈpleɪ.haʊs/ 玩具屋、劇場、煮飯仔、同居」。設計有力之處,不僅證明一個詞有很多意思,更令觀眾看見情侶的碎片式日常生活,不能立刻與愛情畫上等號。演出有意作多層次,多面向的探討。當二人搬動玩具、在梳化前爭持或對着觀眾唱歌,既可指他們正在扮演一對伴侶,也可指觀眾正在看一場戲。企圖讓觀眾在過程中一直追問:他們到底有沒有認真愛過?還是在照著伴侶的模板去生活?既然沒有替觀眾講解唯一答案,截止起筆前,筆者也難於確定該往愛情、戲劇、展示手法,還是詮釋故事的方向探討和評論。
德希達曾指出:「Rien n'est intraduisible en un sens, mais en un autre sens, tout est intraduisible.」(從一個角度看,沒有甚麼不可譯;從另一個角度看,所有東西都不可譯。)[1] 他質疑翻譯能否把完整、單一的意思原封不動送到另一種語言,而一個詞的多重用法或文字效果,亦未必能由另一種語言中的一個對應詞全部承接。《Play House》嘗試把字典般投映出的意思一一呈現舞台上,演員伸手撥弄玩具屋,觀眾看到的是「玩具屋」;兩人站在觀眾面前唱歌,出現觀眾眼前的是「劇場」;演員調製飲品互相對飲,觀眾看到的是「煮飯仔」;演員躺在梳化之上,愛撫一番,觀眾看到的是「同居」。沒有提供單一標準答案,讓可能發生的事全都搬到舞台上演,觀眾免於替二人關係貼上單一標籤。
然而沒有一個翻譯詞彙能單獨涵蓋當中所有意思,是否就可以不作取捨呢?在舞台中展現所有選項,是否就能還原劇本的用意呢?觀眾在劇中會否有自主空間決定其中意義?
表演直面觀眾,問題卻未有越見清晰
舞台成為「表演」與「被看見」的場所。演員多次把觀眾拉進劇場,但未有把觀眾帶到具體處境,未能引領觀眾審視問題的根源。早於開場廣播尚未結束,男女演員已站在玩具屋兩側望向在場觀眾,臉上掛着不易親近的笑容。中後段,二人又走到家居佈景前,拿着沒有擴音的咪高峰,直朝觀眾唱歌。全劇對白節奏稍慢,字句乾淨,沒有刻意呈現情侶家中自然交談的形態。做法雖讓觀眾難以忘記,卻沒有帶觀眾看清問題。觀眾甚至未能判斷演出是刻意展演,還是扮演不足。於是,即使利用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打破戲劇假象的第四道牆,觀眾一直被保持清醒,醒著的目光卻未知應該專注何處。表演把觀眾和故事拉開,但沒有拉到足以探討社會現實的位置。
繩索俐落,扣連形式和意義
在全劇眾多視覺效果中,筆者較為欣賞《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Que Sera, Sera)》一段,沒有加入太多物件,一條繩索足以把二人對恐懼與承諾展現。兩位演員清唱歌曲,取出一條粉藍色粗繩,把兩端打成一圈,唱到「我將來會怎樣」時,二人把繩圈套在頸上,一拉靠近再拉分開,觀眾看見壓力,也看見依靠的距離;唱到「我們將來會怎樣」時,繩圈移到無名指之上,二人再次拉繩,面向觀眾擁抱,雙手重疊在女方腰腹前,同一個圈套在無名指出現象徵婚戒,既連繫彼此,也困住彼此。這段沒有影像代替演員解釋,也沒有讓畫面與雜音蓋過前一個動作。觀眾看着同一條繩由頸項移到無名指,再移到擁抱中收緊。全段沒有多餘形體,簡約優美,形式結構與歌詞互相呼應,成功具象化兩人內心的不安及緊扣彼此的行動。
並肩而坐分享甜蜜,愛情無需靠畫面翻譯
全劇到最後才讓 Simon 和 Katrina 從影像、符號與玩具之中放鬆,一個蛋糕把二人帶出愛情的甜蜜。背景響起《D大調卡農》,二人分別從梳化兩邊,走到舞台中央的小茶几前並排坐下。第三次打開方盒,取出圓形蛋糕,唧上白色忌廉,再以輕鬆玩樂的姿態抹忌廉到對方臉上。婚禮常用曲《卡農》的旋律一層接一層,聽起來像兩個人未必同步、卻仍然一起向前走的意景。這一幕終於令「舞台」首次像個「家」。
觀眾買票走進劇院,本來就知道眼前的家是佈景,Simon 和 Katrina 也由演員扮演;觀眾仍願意坐下來,相信他們會在這個家一起生活。《Play House》不斷讓演員望向觀眾、讓鏡頭伸進玩具屋,提醒我們這個家是擺設和被觀看。可是,當演出一次又一次說你正在看戲時,觀眾走出劇院後能帶走甚麼?該如何消化呢?筆者相信,劇場不必提供標準答案,也不要求劇場替愛情給出定義,只希望畫面在故事中出現是有可以追尋的痕跡。《Play House》最動人的時刻,並非令我忘記一切都是假,而是兩位演員明明仍站在舞台上,卻看見他們願意承受同一條繩的拉扯,打開同一個禮物盒時,是有選擇過愛的重量。
[1] Derrida, Jacques. 1996. Le monolinguisme de l’autre ou la prothèse d’origine. Paris: Galilée, pp. 103. 轉引自 Brzezicka, Barbara. 2017. “Jacques Derrida : intraduisible ou mal traduit ?”, Romanica Silesiana, Vol. 12, 2017. pp.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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