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筆下的《邊城》,一直都以其悲傷的底色而被大眾熟知:茶峒、渡船、溪流、端午的龍舟,以及翠翠與儺送之間無疾而終的情愫。但如果只把它讀作一場遺憾的愛情故事,或許就低估了這部作品所承載的時代重負,在那個「混亂」的時代,往往善良的人什麼都沒做錯,卻依然被命運推向無奈的結局。中英劇團與北京鼓樓西戲劇合作的粵語音樂劇《邊城》,由鐘志榮擔綱改編、作曲、作詞及音樂總監,司徒慧焯執導。作品在保留原著詩意的同時,將《邊城》留白的部分鋪展開來,讓這部平靜之下的悲劇有了更具體的形狀。
原著中的茶峒沒有壞人。老船夫並不反對翠翠的婚事,天保與儺送兩兄弟,也不是簡單的善惡對立。天保走「車路」,經長輩與媒人正式求親;儺送選「馬路」,以唱歌傳情,等翠翠回應。兩種方式都是當地的生活傳統,只是表達情感的路徑不同。天保遵循著「社會規則」,卻未得到愛情;儺送勇敢表達愛意,最終亦離開茶峒。兩人的命運軌跡仿佛是在說明,在時代的變局面前,無論如何選擇,個人的願望都未必能得到現實的成全。
音樂劇《邊城》通過對翠翠父母前事的擴寫,讓這種無力感有了更加清晰的落腳點。與翠翠這一代的情感糾葛相比,父母的愛情更直接地承受戰爭、身份與生活環境的衝擊。在觀看的過程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舞台上流星與流彈的對照:翠翠眼中流星是充滿天真與嚮往的,爺爺卻難掩悲傷,唱道「七月八月有流星,人也會在七月八月死去吧。」,經歷過戰爭的人,從流星中想起的是槍火與創傷。遙遠的歷史就是這樣被嵌入了人物的情感體驗中,因此「愛情」在茶峒不再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它自始自終被囚禁在時代的牢籠裡。
這也讓湘西茶峒不再只是一座被神話的「桃花源」。原著中的寡婦、妓女,以及水手,都在提醒著我們,邊城深藏著許多現實的困境。音樂劇進一步呈現人物背後的生存處境,讓那些平日被遮蔽的脆弱浮現出來,如妓女與金庭的依依不捨,軍人戍屯等細節描寫,都讓作品的湘西意境並不只是山水風物的呈現,也包括當地人的生活方式、婚戀習俗,以及他們所面對的現實處境。
這種地域氣質的建立,也體現在音樂與視覺的配合中。《小渡頭》的旋律帶有湘西苗族音樂色彩,幽遠而略帶神秘;《臨江仙》融入縴夫勞動號子的元素,表現了勞動者共同呼喊、協力前行的節奏。一邊是山林的幽深,一邊是水路的勞作,共同構成更具體的地域聲音。部分配器的音色未能完全釋放旋律的氣氛,但音樂對不同生活場景的區分仍然值得肯定。服裝對苗族元素的運用,以及縴夫工作服的處理,也有效地建立了人物與地域的聯繫。
不過在對「巫」這一神秘元素的處理上,略微含混。巫師首次出場的時候是大家渴望通過求神問卜了解天保大老的去向,讓人聯想到的是「儺」(湘西巴代紮巫師)請神問卜的儀式功能;可是到了趕屍的環節,表現的又是本土苗老司(湘西巴代雄巫師)引渡亡魂的喪葬功能。同一個演員,同一套衣服,展現的卻是不同的「巫」形象,且這個角色的服飾卻又偏向薩滿的服飾,幾種文化元素疊加在一起,使角色的功能與地域辨識度都不夠清晰。這部分的處理略顯可惜,或許還可以有更準確的表達。
巫的文化元素混雜,處理略顯可惜
(攝影:Toky Image,劇照由中英劇團提供)
類似的落差也出現在部分舞台意象的運用中。白塔在原著中承載著超出日常生活的精神意味,音樂劇保留了這一形象,但它與人物命運之間的聯繫,還可以發展得更充分。燈光整體偏冷,能夠持續維持故事的憂傷氣氛,不過如果前段生活場景的溫度更豐富一些,後段人物失去親人、等待無果時的情緒變化可能會更加突出。這些並不影響作品整體的表達方向,卻是值得進一步琢磨的地方。
到了結尾,火車聲的出現為整部戲帶來了另一層意味。渡船維繫著茶峒原有的生活關系,擺渡不僅是一種謀生方式,也體現著老船夫不計得失、願意日復一日送人過河的善意。火車則代表更廣闊的外部世界,以及新的交通方式和生活秩序。它的到來未必意味著舊生活必然消失,但提醒著我們,翠翠熟悉的世界已經開始改變。
劇中還通過了一些具體的舞台處理,讓人物之間的陪伴與失去有了更直接的表達。原著中的「黃狗」,在舞台上以「偶」的形式呈現,操偶師穿著傳統苗族服飾操偶。傳統操偶表演中,操偶師會穿黑衣服,以弱化自身的存在,但劇中並未如此處理,而是讓操偶師與黃狗一同留在了觀眾的視線中。這樣的處理,讓黃狗既有了生命力,又有了真實的共情力。到了結尾,操偶師背起黃狗的偶,不再以偶發聲,而是回歸「本我」的身份,唱出了原著中著名的結語:「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讓操偶師從角色背後走到台前,讓原著中關於「等待」的開放性結局,有了更具體的舞台表達。
操偶師並未弱化自身的存在
(攝影:Toky Image,劇照由中英劇團提供)
我不太願意把翠翠的結局只理解為等待儺送回來。天保與爺爺都已經死去,儺送的不辭而別更讓未來變得難以確定。即使儺送回來,兩人也未必就能獲得幸福。面對船總順順提出的婚事,翠翠選擇留下繼續守著渡船。對我而言,這個選擇既包含等待,也包含她對生活的某種堅持。她守的或許不只是渡口,還有爺爺身上那種不計得失、善待他人的品格。當火車聲預示外部世界的變化時,翠翠仍選擇留在渡口,這個結尾已不再是只關注於一段感情能否圓滿了。
《邊城》的悲劇,不只在於愛情的錯過,也是人在時代洪流面前的無能為力。音樂劇的《邊城》通過擴寫翠翠父母的前史,讓戰爭與人的情感之間的聯繫變得具體,而音樂、服裝、民俗元素及舞台意象,則共同參與了茶峒地域氣質的建立。 這次改編讓原著中隱喻的時代壓力獲得了舞台表達,也為這段茶峒往事提供了新的理解空間。與此同時,部分音樂配器的音色、巫儀的呈現,以及白塔等舞台意象的運用,仍有深化的餘地。作品已經建立起湘西的地域氛圍,也觸及了平靜生活背後的時代壓力;接下來值得繼續打磨的,是如何讓這些文化元素與舞台意象在演出過程中積累起更充分的情感,使觀眾不僅能夠辨認它們,也能切實感受到它們與人物命運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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