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下午,東莞松山湖展演中心大劇院,香港中英劇團聯合北京鼓樓西戲劇帶來粵語音樂劇《邊城》預演場。甫一踏入劇場,舞台後方的白塔便攫住我的目光。一層紗幕輕鋪地面,化作朦朧遠山,白塔在紗後若隱若現。極簡的舞台置景,頃刻將觀眾引入沈從文筆下遙遠的邊城世界。當燈光緩緩暗下,滿台留白漸退為空茫,一艘渡船孤零零駛入,像被山水遺落的一枚舊影。沈從文文字裡那股溫熱綿長的哀愁,經由粵語唱詞,緩緩流淌而出。
音樂劇《邊城》以雙引子開啟敘事。其一,翠翠爺爺擺渡遇險,先鋪展渡口生死無常的底色;其二,敘說翠翠父母的往事與離世,為翠翠孤苦的命運埋下伏筆。兩組引子並行,並非單純交代故事背景,而是通過戲劇化的濃縮處理,讓觀眾懷揣「無常」與「遺孤」兩層情緒底色,走進茶峒的故事。全劇以「一個場景一小節」的結構推進,以《黃花細雪》開篇,經《臨江仙》、《天邊外》、《小渡頭》、《兩兄弟一個姑娘》、《魂歸來兮》等二十餘個小節,最終收束於終曲《細雪黃花》。二十餘個小節各自獨立成篇,又一節一節鋪陳出整部作品的情感脈絡。每個場景都是一段獨立的情境小詩,連綴起來,便是一幅渡口人家的長卷。
甫開場,一艘渡船孤零零駛入
(攝影:夏冬,劇照由中英劇團提供)
用粵語唱湘西,初看是錯位,細聽卻是深情。粵語九聲自帶抑揚頓挫,恰恰契合鐘志榮筆下綿長、內斂、哀而不傷的旋律。更值得留意的是,這一版借音樂劇的「流行」體裁完成了一次通俗化的轉譯。旋律以抒情調性為主,不以炫技的高音或複雜的和聲取勝,而是讓唱段服務於敘事與人物心境,使沈從文筆下沉默的哀愁獲得了可以被「聽見」的聲腔。借助當代劇場最具大眾親和力的音樂劇語言,讓一部民國小說重新獲得情感上的可進入性。香港創作者與湘西之間天然存在的「審美距離」,在這裡反而成了一種提煉。隔著距離去望那片山水,哀愁反而更清晰。
劇中處理爺爺離世的段落堪稱神來之筆,虛實交織,收放自如。舞台現實之中,爺爺靜坐編織草鞋;伴著翠翠母親的唱詞,草鞋所承載的前塵往事緩緩鋪展。一簾雨幕驟然垂落,翠翠的父母翩然現身,訴說著往昔舊事,接引爺爺遠去。爺爺那一個回身凝望,淺笑裡既有對翠翠的不捨,亦有一生塵埃落定的安然與欣慰。編織草鞋、漫天落雨皆為實景,翠翠父母的出現則屬虛景,生死之間的交接便在虛實相生的舞台意象裡悄然完成。整段表演沒有嚎啕慟哭,亦無刻意煽情,只憑一簾雨幕、一次回眸,便將「哀而不傷」的東方意境演繹到極致。這正是中國傳統美學所推崇的含蓄與留白:悲不直言,托物以寄情;情不傾瀉,借留白安放綿長離愁。
這一版最打動我的,是那只以偶戲呈現的黃狗。由演員操控的戲偶活靈活現、惟妙惟肖,頭眼轉向、動作起落,一舉一動皆有分寸。它沒有台詞,卻始終在場;它絕非一件靜態道具,而是整部劇裡最溫柔、最特別的敘事者。沈從文原文中寫:「黃狗坐在船頭,每當船攏岸時必先跳上岸邊去銜繩頭,引起每個過渡人的興味。」舞台之上,這只戲偶複刻了原著裡黃狗與渡船、與祖孫相伴的日常,靜靜旁觀茶峒渡口的煙火聚散,見證翠翠的懵懂歡喜與暗自惆悵。在《邊城》的改編史上,黃狗往往只是祖孫相依的陪襯符號;這一版將它提升為一個有視點、有情感重量的敘事主體,使山野生靈真正擁有了人格。小說結尾寫:「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而守在渡船邊的翠翠身旁,黃狗仍在。戲偶的存在,讓這句開放式結尾中那個沉默的「陪伴者」站到了舞台中央,恰好呼應沈從文文字中萬物有靈、筆墨空靈的美學氣質。
黃狗以偶戲方式呈現,惟妙惟肖
(攝影:夏冬,劇照由中英劇團提供)
以流行演繹民族,讓經典被看見。這一版的《邊城》沒有「背叛」沈從文,也沒有「匍匐」在沈從文腳下,而是把一部民國小說,唱成了一首當代的歌。它當然不是完美的:三小時的篇幅有待收緊,雙引子到主線之間的過渡亦非全無冗餘。但那只黃狗偶戲所建立起來的劇場語法,足以讓這一版在眾多《邊城》改編中留下自己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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