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指揮家漢力克(Manfred Honeck)的音樂會,我都盡可能出席。這不僅因為他駕馭樂團的本領高强,演出精采。其演出之所以精采,更是因為他對樂譜的理解深入,多有獨到體會,哪怕耳熟的經典作品,在他的演出中也屢屢呈現別人忽略的細節。而有些細節更為其演出所獨有,因為都是他為了達到某種效果而自行加添的。這做法在大半個世紀前其實頗為平常,可是在作曲家原譜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當代,則可以説是「犯天下之不韙」了。而與其說漢力克「藝高人膽大」之類,倒不如說他只是個做昔日平常事的老派人而已。這樣的人現下沒有多少個,其音樂會又豈有不捧場之理?香港管弦樂團(下稱港樂)邀得他為本樂季揭幕,兩首剛好相距一百年的選曲,任由他跨越指揮、詮釋、改編和再創作之間的模糊界線,音樂會儼然成了他串演多角的個人舞臺。
上半場是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Pastoral-Sinfonie;一八零八年)。曲子開始不久便聽見漢力克的潤色:在首個全體奏(tutti)期間,長笛以裝飾音模仿宛轉鳥鳴,漢力克著短笛照辦,鳥聲遂變得清楚多了,不致被其他樂器蓋過。類似的情況也出現於第三樂章中段喧騰的二拍子舞曲。開頭四小節的旋律連奏四次,長笛於第三和第四次加入,吹起三連音的副旋律(countermelody),惟獨力難與幾乎整個樂團抗衡。漢力克乃使短笛一同吹奏該副旋律,且增添了一些震音(trills),整體氣氛更顯狂野。新增這些短笛樂段卻有一個問題。跟長號和定音鼓一樣,短笛是作曲家安排於第四樂章的風暴中才首次動用的特殊樂器,用來奏出風嘯聲。如今它老早已在歡快樂章中亮相,第四樂章的呼嘯也就較難把聽者嚇一跳了。
新增效果尚有不少。第四樂章雷聲隆隆,新增的漸強漸弱很有真實感。第二樂章的溪流竟多了數處加速,也許是狹窄之處較為湍急?最突出的效果則必是在第三樂章無疑,就是在上文提及的中段舞曲裏。那連奏四次的旋律長四小節,每小節起首都有突強音(sforzando),全體樂師就在該十六個突強處跺足。倘若演奏得好,那些突強音不就已經足以令聽者想像到鄉民起舞頓腳的場面,甚至令聽者自己也不禁隨之踏地嗎?樂師跺腳多此一舉,並不只是因為他們演奏得好。如果足以描繪跺腳的音樂須配上真實跺腳聲,其他樂章難道也須配上真實溪流聲、鳥鳴聲和雷聲嗎?
想起史托高夫斯基(Leopold Stokowski)與NBC交響樂團於一九五四年灌錄的《田園交響曲》唱片,其特別之處是它附有「彩蛋」,題為「大自然之聲」(Sounds of Nature)。史氏親自旁白,說「以下是溪聲」,然後便有流水潺潺;說「以下是貝多芬就其印象所作之詮釋」,然後便聽到第二樂章開頭的音樂;說「以下是兩者之結合」,然後便是那兩段錄音同時播放。他接著用鳥聲和雷聲,以及曲中描繪此兩者的音樂,做了相同的示範——只是,除了混音技術以外,我現在仍然不知道他終究示範了一些甚麽。(或許他就只是熱愛科技而已:身為迪士尼一九四零年《幻想曲》(Fantasia)的配樂指揮,他已經示範過音樂與動畫兩者之結合,而該電影選用的配樂,即包括了《田園交響曲》。)同樣,我現在仍然不知道漢力克何須「畫公仔畫出腸」。他不會不知道貝多芬標明此曲乃「情感之表達多於描繪」(mehr Ausdruck der Empfindung als Malerei),而且他本來就是個情感表達能手,所謂一夔已足,又何用添上數十跺地蛇足?
第五樂章便沒甚麽「特別效果」了,樂譜上沒有卻又出現了的東西,最顯著者僅是從尾聲中輕聲(sotto voce)處起,速度大大放慢,置起初確立的基本速度於不顧,一直到全曲結束為止。無他,這不過是老派常見做法,側重情感之表達多於一切而已。聖詠似的幾個樂句,被漢力克——他是虔誠天主教徒——塑造得像跪誦的禱詞,以恭謝神恩於雨過天晴後。貝多芬對造物的虔心,眾所周知,其樂章標題也寫得明白,直譯就是〈牧人之歌。風暴過後安適的感覺,連同對神的謝意〉(Hirtengesang. Wohltätige, mit Dank an die Gottheit verbundene Gefühle nach dem Sturm)。順帶一提,為他出版樂譜的Breitkopf & Härtel將之改成〈牧人之歌。風暴過後的喜悅與感謝〉(Hirtengesang. Frohe und dankbare Gefühle nach dem Sturm),似乎未經作曲家許可,便把宗教含意棄除了。漢力克使用的Bärenreiter版本樂譜還原了貝多芬親筆寫下的各個樂章標題,它自一九九八年面世以來,便成了當代標準演奏用本;音樂會場刊列出的樂章標題,為何依舊是譯自Breitkopf那些呢?
下半場是漢力克與捷克作曲家(兼結他手!)伊厘(Tomáš Ille;港樂怎麼譯成「艾廬」?)改編自李察.史特勞斯獨幕歌劇《厄勒克特拉》(Elektra;一九零八年)的管弦樂組曲。(那些希臘人名中譯,無論讀、聽、寫都是受罪,以下還是用德文好了。)原作的樂團編制異常龐大,音樂織體亦異常複雜,例如它用上黑克爾雙簧管、巴塞管、華格納號、低音小號等稀有樂器,又將小、中及大提琴分別分為三組、三組及兩組,改編者須把樂器數目和種類,乃至弦樂分組都減少至近乎「正常」的大規模,以供各大樂團於音樂會上演奏,從而給樂迷更多機會欣賞歌劇裏的音樂。儘管樂團縮小了一點,演出陣容依然鼎盛,氣勢未減;聽者若非對歌劇原譜十分熟悉,並不容易聽出組曲跟原作於整體聲音效果上的分別。
而這首所謂「組曲」,其實就像原作般,乃一氣呵成的單一樂章,中途沒有間斷。其開始及結尾的音樂,就是歌劇開始及結尾的音樂。其中,主角邁錫尼公主Elektra在歌劇裏遇到的三位家人亦依次出現:不願報父仇的妹妹Chrysothemis、殺害自己丈夫Agamemnon的母親Klytämnestra,以及為報父仇而假裝成陌生人的弟弟Orest。這些與其他段落間的接駁大致順暢自然,從復仇成功至劇終的整場戲並無刪節,此「組曲」可算是歌劇的一個無言濃縮版本罷。
然而,即使對不大熟悉歌劇原譜的聽者來說,這個組曲改編亦不無突兀之處。上文提到其開始的音樂即歌劇開始的音樂,其實也不盡然。組曲開始的音樂就是樂團奮力「呼喊」先王四個音節的名字A-ga-mem-non的四個音嘛,何以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原來改編者把這音樂從本來的D小調轉成了降B小調!為甚麼?他們要在這個開頭過後,畧過眾侍女議論紛紛的場景,而直接進入Elektra獨白的降B小調音樂,所以他們乾脆把開頭音樂的調性換掉了。聽過這部歌劇的,只消聽到組曲的第一秒,便已難免感覺怪怪的了。
再者,這四個音的樂念,乃是在全劇中遊蕩的Agamemnon幽靈,起頭即強勁地奏出,震撼人心,一聽難忘——可是在組曲裏竟一連奏了兩次。在長一百零五分鐘的原作中,史特勞斯認為聽一次便記得的樂念,在長僅三十五分鐘的組曲裏,又何必多奏一次?這除了不忠於原作之外,更恐怕難收加倍震撼之效。原因是將之連奏數次這個最震撼的招數,作曲家已留待劇終Elektra狂舞至死的恐怖時刻,方才施展出來。改編者把這個招數加進組曲開始處,反而削弱了其於結尾處的震撼力,就如貝多芬《田園》裏的短笛一樣。
最突兀的卻不是組曲開頭這幾秒內音樂的增減或轉調,而是後來一些音樂出現的次序與歌劇裏的不同。劇中,去國已久的Orest喬裝而還,於宮殿外與Elektra交談多時,姊弟終得相認。Orest繼而入宮,先誅殺Klytämnestra,後格斃姦夫Aegisth。組曲裏音樂出現的次序卻是:Orest歸來、誅殺親母、姊弟相認、格斃姦夫。改編者大抵覺得姊弟從交談直至相認,是一大段或神祕或親密的音樂,而從Orest復仇直至後來姊妹歡慶,則是一大段或暴烈或亢奮的音樂,因此使小聲和大聲的音樂交替出現,以增加對比。
可是,此組曲顯然並非像據傳是由羅津斯基(Artur Rodziński)改編自史特勞斯下一部歌劇的《玫瑰騎士(Der Rosenkavalier)組曲》般,僅選出劇中尤為悅耳的段落以作「串燒」,而毋須緊跟劇中「出場序」。漢力克把自己這首改編稱為《Elektra交響戲劇(Symphonic Drama)》,並在介紹它時寫道:「我開始了創造一首交響音詩(symphonic tone poem)之類,我在那裏訴說《Elektra》的故事。」上文說過,曲子從一開始到各人物出場,一直都是順著歌劇中的時序,所以認識此歌劇者,是絕對不會聽著曲子而又不在跟隨記憶中的劇情,不在聽著漢力克訴説《Elektra》故事的。事件發生的次序顛倒了,劇情依然合理否?這也許是聆聽中途不禁想到的問題之一,但重點是聽者已經難以繼續專注聆聽了,因為他聽過了半首曲子、半個故事,如今始驚覺原來時間之箭也可以隨時改變方向,他再也跟不上情節,感到天旋地轉,茫然若迷。分了心神,即使是再高明的段落接駁手術也救不了。
漢力克的音樂詮釋和改編縱有怪誕乖謬之處,但瑕不掩瑜,其通脫不拘於今時至為難得。演出本身則沒有甚麼好挑剔的,都說他是情感表達能手,表現諸如牧人虔敬的樂段,以及Elektra對亡父和弟弟親情的,皆感人至深。兩年前,他已經與港樂演出過他和伊厘的另一合作成果——改編自德伏扎克歌劇的《水仙女幻想曲》(Rusalka Fantasy)。這雙搭檔的同類改編還包括楊納傑克、浦契尼、康高特及其他史特勞斯歌劇,希望將來可以再多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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