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們
作為一名涉足表演、視覺藝術、策展與評論的文化工作者,我的創作焦點與實踐涵蓋表演、身體、空間、影像及跨媒介領域。然而,我的評論寫作角度,多半遊走及回訪於實踐經驗的累積與反思之間,而逐漸形塑出自身的觀看視野。若試圖將其描述為某種特定文化與城市土壤孕育出的觀點與角度,或述說從創作實踐,走到嘗試評論書寫的來龍去脈,往往顯得難以名狀,無法讓自己在三言兩語間輕易廓清。
這次,有幸獲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推薦,參與由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總會主辦、每兩年一度,以不同國際戲劇節為錨點的青年藝評人工作坊,對我而言,無疑是一個難得的契機。這次旅程,透過四日密集與第比利斯國際戲劇節(Tbilisi International Theater Festival)同步舉辦的工作坊,以格魯吉亞作為觀演討論與交流的引子,觸碰不同文化田野間的當代劇場軌跡,與一眾來自格魯吉亞、匈牙利、克羅地亞、希臘、土耳其、韓國、中國內地與香港的藝評人,在共同以英語為第二語言的異地對話場域中,重新尋索「我」在觀看與言說劇場中建構屬於「我們」的路徑。
戲劇節—工作坊
談起第比利斯,或格魯吉亞,對於香港的朋友來說,或仍相對陌生,它既非傳統西歐藝術重鎮,亦不在於我們相對熟悉的亞洲,以至華文脈絡及語境。這個國家位於歐洲與亞洲的交會處(高加索地區,並與黑海文化網絡相連),具備連接不同文化與歷史社群的獨特條件。正因如此,它反倒能成為了一個相對自由的空間,讓我們能以相對新鮮的視角參與工作坊。在格魯吉亞作品節目平台(Georgian Showcase)中,展示當地作品中的藝術創新及當代意義,使參與這次工作坊的藝評人能在互動中一同摸索這篇獨特土壤的文化面貌。
第比利斯國際戲劇節於 2009 年由第比利斯市政府創辦,過往十七屆均在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舉辦。戲劇節透過戲劇促進不同國家、文化之間的交流。正因有這樣相輔相成的環境,相對於著重文化輸出,不同城市網絡間的吸收與交流同樣重要。這讓經驗不僅止於一次海外戲劇節觀摩,而是進入當地文化交會網絡——學習藝評書寫,並期待著文字與討論帶來的新發現。
第比利斯國際戲劇節:格魯吉亞作品平台,一連四天的密集節目表。
自問—互答
在工作坊開始前,我們便收到工作坊課程總監──捷克劇場藝評人、導演、劇場構作及教育工作者──Hana Strejčková 的作業,讓參加者準備一段關於劇場評論在自身城市或國家的現況分享。內容可涵蓋評論質量與範圍、在專業報刊與大眾媒體中的版面佔有率、對青年藝評人的支援及教育機會等。一開始,參加者總會不自覺地想要找出彼此之間的共通或差異之處。當然,在 AI 寫作道德問題、以影像為主導的媒體生態,以及數碼媒體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全球文字工作皆面臨嚴峻挑戰。而確實,在各參加者的分享中也發現類似的案例比比皆是。但這些對話更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將這些經驗抽絲剝繭,從中轉化,而不停留於互相尋找差異的階段?進而培養出一種不同的視角──對自身環境重新想像的可能,進而提出更多問題,這從來也在各種交流框架之下至的重要所在。
在緊湊的日程安排下,本以為工作坊正式開始便會直接跳進關於藝評技法的討論,以解答參加者們自身的疑惑,然而,Hana卻先向我們拋出七條問題,讓我們重新理解評論工作的起點。要追問關於劇場與藝評的方法,或許,在進入「藝評作為某種需要」之前,以下的,都是必先追問的一些根本問題。
在工作坊過程中,參加者們透過不同的寫作練習進行交流、學習與討論。
- Why visit the theatre?
為何走進劇場?
- What do I watch the most / first when viewing a performance?
當我觀看一場演出時,我最常/最先留意的是甚麼?
- When I write about theatre, to whom do I write the text?
當我書寫劇場時,這些文字究竟為誰而寫?
- When I decide to write, what am I afraid of?
當我決定書寫時,我在害怕甚麼?
- What do I learn when I am writing?
當我在書寫時,我學到甚麼?
- What do you do when you have to write about something you really hate?
當你必須書寫一些你真正討厭的東西時,你會怎麼做?
- How long does it take you to write when you really like a performance?
當你非常喜歡一場演出時,你需要多長時間去書寫?
這些問題並不複雜或深奧,當時每道問題只有兩分鐘的書寫時間,既不致太過倉促,也不容許過度琢磨。Hana鼓勵參加者用最直接的方式、自身最舒適的文字(母語)隨想隨寫。從這些問題出發,在工作坊建構的環境中,我們通過彼此的文字溫故知新,重新探尋藝評或書寫,之於自己的意義。以下,請容許我分享幾段個人書寫時感到比較深刻的文字,就當時回應部分的些許想法(部分因應出版進行了校對與標點補充),並作延伸討論。
-
為何走進劇場?
去尋找經驗,去尋找其他人的經歷、思考與感受。從一段故事或歷史書寫開始,現在,讓它成為大歷史的洪流之中的重要部分——個人的微小歷史。如果忘記了現在,沒有了經驗,這些未來又將如何?
-
當我書寫劇場時,這篇文字是寫給誰的?
自己。先由自己開始,如同創作,是一面鏡子:從情緒切入反思,然後開始對話。對誰呢?是創作者。關心他們所關心的,不在於表達,而在於在其中,一同讓對話延續下去。
-
當我決定書寫時,我在害怕甚麼?
自以為是。我明白嗎?我明白甚麼?我看見甚麼?我看漏了甚麼?只是我想看見的?還是真的如此在劇場中發生?自說自話,言之無物,沒有知識——我的文字有甚麼意義,能留下來甚麼?又留下了甚麼?
這些思考回應劇場作為創作媒介本身,是一個盛載交流的場域,及創造共感的安全空間。在好一些日子裡,我在實踐中持續提醒自己:書寫作為記錄、創作作為分享與試驗的重要。這也在工作坊中不斷被互相提醒,要去問:為甚麼我們還需要書寫?透過書寫,又能怎樣帶來一些更好的轉變?(a possible change in something for the better)
進餐經驗—觀演框架
工作坊中的第一個真正藝評論寫作練習,發生在第一天午餐過後。如果剛在當地安排的戲劇節俱樂部 Unfound Restaurant 享用的那頓午餐,是一場延時性參與式演出(durational participatory
performance):它會有怎樣的演出名稱?寫一段怎樣的演出簡介?用哪五個關鍵字去形容?以至記憶最深刻的一些身體動作、如果要寫一篇評論該用甚麼標題,等等。
重新發掘:在最基礎的語言下,如何將身體動態、空間/設置、外在因素,化為容易被觸碰、被理解的文字書寫。從此,寫作不再是一種高高在上,具學術門檻的行動,而是讓觀者更自由地,踏進創作者開放與創造的框架中之邀請。
除了1990至千禧年代所提倡的分析性評論(analytical criticism),工作坊提倡了另一種關於藝評寫作的可能——表演性寫作田野(field of performance writing)。其分別在於,寫作者可選擇自身與作品的距離,以一些關鍵字,例如詞語或主張(claim)為主軸,建築屬於自己進入作品的領域(territory)。這一切取決於寫作者的觀察,並如何放置自身感受與感知。
然而,我們如何在寫作中保持誠實?一旦藝評人將自己置於某種固定的框架與定式之中,便會對於要在不同作品,及創作者的個人、環境脈絡中找到落腳點感到困難,而陷入了某種「非這樣不可」的想法死胡同。在整個工作坊的討論過程中,我們甚少用到「audience(觀眾)」這個字,較多使用「觀者(spectator)」來形容創作者在劇場中的說話對象。在某種意義上,這亦指向一種(進入劇場)觀看作品的身位及視點的可能。同樣地,這種思維方式亦可置於近年劇場常有的跨媒介合作模式中:創作者如何避免受固有框架捆綁自身的理解,透過協作過程開放討論空間,以此作為持續反思自身學習的途徑,可謂至關重要。
從最日常的場景開始觀察,進一步引導寫作者的感受與感知,並探討不同的演出語境。
當代演出—重組脈絡
始終觀摩戲劇節在於開啟對話空間,然而在語言、文化、社會處境等方面——格魯吉亞處在歐洲與俄羅斯夾縫之間的複雜地緣政治、2024至25年間至今愈演愈烈的街頭抗爭,以及當地根深蒂固的東正教文化、神話傳統與偶戲歷史,都彷彿對外來者築起了一道隱形的牆,我們似乎也只能在門外,試圖接近演出的框架及意圖。故此,我嘗試在這裡把四天內看過的八個演出,從創作者所實踐的藝術形式與議題探討、當中運用的文本性質與敘事方法,以至演出空間、場地特性等幾個方面進行歸納。
除了觀摩演出,重要的是藉由與當地創作者(圖1:《My Hamlet》演後對談;圖2:《The Mad Man's Diary》行業展覽訪談)的互動,能更進一步地了解他們的創作過程與當地行業脈絡。
*若想更詳盡了解戲劇節的演出評論,各工作坊參加者的文章將於 2026 年底發佈在 Critical Stage,有興趣的朋友可繼續留意。
|
演出 |
日期 & 時間 (時長) |
劇場 / 藝團 |
場地 |
|
The Mad Man’s Diary |
16/9 8pm (90′) |
Theatre Factory 42 |
Theatre Factory 42 |
|
Pravda |
17/9 4pm (45′) |
Independent Project |
City Theatre |
|
The Eccentrics |
17/9 7pm (90′) |
Rezo Gabriadze Marionette Theatre |
Gabriadze Theatre |
|
My Hamlet |
18/9 12nn (100′) |
Fingers Theatre |
Marjanishvili Theatre |
|
Jocasta: Raw Material |
18/9 7pm (90′) |
Theatre Haraki |
Theatre Haraki |
|
Nothing Political |
18/9 9pm (80′) |
Open Space |
Open Space |
|
First Light |
19/9 4pm (60′) |
InForm - Platform |
Movement Theatre |
|
Friday |
19/9 8pm (50′) |
Theatre Factory 42 |
Theatre Factory 42 |
|
演出 |
形式/議題 |
文本/敘事 |
空間/場地 |
|
The Mad Man’s Diary |
形體/意象 |
經典小說改編(俄羅斯文學:果戈里) |
劇場/工廠活化空間 |
|
Pravda |
政治/當代 |
荒誕劇/新文本創作 |
黑盒劇場/民間藝文空間 |
|
The Eccentrics |
木偶/視覺/戲劇 |
經典與文學改編(格魯吉亞動畫:The Eccentrics) |
木偶專用小劇場 |
|
My Hamlet |
後設木偶/物件 |
經典重構(《哈姆雷特》) |
國立話劇院 |
|
Jocasta: Raw Material |
政治/實驗/身體文本 |
經典重構/後戲劇(《伊底帕斯王》) |
酒廠活化空間 |
|
Nothing Political |
政治/紀錄/多媒體 |
集體編作/非線性敘事 |
特定場域/工廠活化空間 |
|
First Light |
現代舞/工作坊/共融 |
身體導向 |
馬戲表演棚/倉庫活化空間 |
|
Friday |
舞蹈劇場/影像 |
當代舞劇/新文本創作 |
劇場/工廠活化空間 |
《Jocasta: Raw Material》(左)與《First Light》(右)兩部演出,也在整個節目平台中,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文化面貌。
這些節目當中,我們可以看到對經典文本重新詮釋(Re-interpretation)的重要性,這並不僅止於照本宣科。無論是俄羅斯小說《狂人日記》、希臘神話《伊俄卡斯忒》,還是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也可以看到格魯吉亞劇場不乏通過「經典」,借古人文字,重新審視當代社會、政治、性別與階級抗爭的處境,以至於新文本創作及集體創作中,如《Pravda》以廣播電台逐步禁用言論甚至字母的荒誕場景,反映俄烏戰爭,以及本土面臨的社會現狀,《Nothing Political》透過真實社會記憶與影像交織,用紀錄劇場形式,回應格魯吉亞近年因為大選與歐洲一體化停擺所爆發的街頭抗爭。這類文本也是非線性、碎片化的,近乎從社會與街頭中發展出的當下歷史活檔案與回應的表現。
演出《Pravda》(左)與《Nothing Political》(右),則分別深刻地回應了近年格魯吉亞中兩個備受關注議題的不同可能性。
記得在最後一晚聚餐時,其中一位參加者問及戲劇節節目總監 Natalia Tvaltchrelidze,為什麼詩歌在格魯吉亞的文化中如此重要。總監Natalia想了想,坦誠地與我們分享:在她眼中,這個國家一路走來,在不同時代都深受戰爭影響。在戰爭當中,人們幾乎無法寫出小說那樣的長篇文學;因為周遭環境的變化非常迅速且劇烈,所以書寫——特別是詩歌——便成了他們至關重要的工具。而詩人,也從來不是一種職業選擇。這些年間,格魯吉亞人身處動盪的社會及經濟環境中,演出裡強烈的身體表現、富含象徵的符號意象,以至讓人細細咀嚼的文本處理,都成了他們非做不可的表達方式。劇場,彷彿成為了當下社會至關重要的一個選擇。
書寫現在—過去未來
我常常將這些觀演過程想像成一個角色扮演的遊戲練習:假如我是這個演出的創作者、假如我是一位當地觀眾、假如我是某某戲劇節的製作單位、這些演出會怎樣產生不一樣的意義與閱讀?倘若這裏不是格魯吉亞——假如將作品搬去社會狀況或歷史發展沒有走向相似軌跡的地方,這些作品可以怎樣落地?或是說,它們會將形塑出何種面貌,以呼應當下乃至更廣闊的環境脈絡?戲劇節是個將人們短暫聚集起來的契機,這次,透過工作坊,促成了來自不同城市脈絡的藝評人進行文化相遇。在交流的過程中,進而或可鬆動、重塑我們對某些既定文化印象的理解。過後,藝評人又將累積出怎樣從此不一樣的濾鏡或廣角,去理解、逐步言說,繼而在面對未來或喜或惡的創作時,仍然可寫下屬於自己的藝評呢?
出發前一晚收拾行李時,為了平復心中那因即將分享香港盤根錯節的藝評脈絡而生的焦慮,我從書櫃揀選、帶上了幾本自己曾參與的書寫項目,以及曾啟發自己開始藝評與研究書寫的出版物。藉此將難以直接呈現的城市面貌,透過這些物件變得可被觸碰,讓分享更深刻實在。其中,沒想到在最後一刻帶上的,竟是茹國烈回顧他親身在香港三個主要藝術機構工作經驗、講述香港文化機構實務與政策脈絡的著作《文化城市之路》。
果然,工作坊分享時並沒有用得上這書,但它或許可以回應這篇札記的題目——當工作坊的參加者因緣際會,在不同人生與社會的時間點上選擇(或曾放下)文字工作,我們在書寫當下時,這些文字究竟是為誰而寫?
不論是詩歌、小說、創作文本或藝術評論,書中提到「在觀看現在中帶著某種歷史感」的概念,恰好能告訴我回到自身處境時,急切想要追問的課題:這樣的經驗,怎樣能夠將視野投射回自己身處的地方?或許,就是在不斷為當下書寫的同時,不要忘記過去的歷史,要去思考「寫作作為某種需要(甚或必要)」。如此,日後或可創造下一個由書寫帶來的行動,帶來一些更好的轉變?(a possible change in something for the better)
走過《Pravda》演出場地城市劇場(City Theatre)的樓梯,抬頭看見場地的心思佈置,其中包括以字母地氈拼成的字句:“Who Is Afraid Of Contemporary Theatre?”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