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文化輸出的宏大野心
今年六月，我前往南韓參加了由韓國文化藝術委員會（Arts Council Korea, ARKO）主辦的 APE (Artists, Producers, and Engineers) Camp，與超過120名來自南韓及世界各地以藝術科技為主要創作媒介的藝術家、工程師及製作人進行3日2夜的閉門交流。這趟旅程不僅是一次深刻的個人經驗，更印證了我近年來對南韓藝文生態的觀察。
坦白說，我過去對南韓藝術圈的認識並不算深，較有印象的是近年蓬勃發展的明星級音樂劇，以及一直希望前往觀摩的PAMS（Performing Arts Market in Seoul）。另一個更深刻的印象則來自 2024 年。當時我前往加拿大參與國際表演藝術博覽會 CINARS，驚訝地發現南韓派出了極具規模的藝術家與藝術節團隊，在博覽會期間單獨主辦了一場南韓專場的Pitching Session（相較之下，其他國家多傾向組成區域聯盟，如北歐幾國共同舉辦的Nordic Session）。除了獨立環節外，他們亦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參訪魁北克各大藝文機構，當時感受到南韓政府正投入龐大資源將文化藝術及本地藝術家推向海外的決心。而這次的 APE Camp之行進一步印證了我的觀察。
從劇場到藝術科技的全球招募
今年的 APE Camp 匯聚了超過 120 名39歲或以下參加者，其中包含約 40 名海外參加者。全體成員被細分為藝術家（Artist）、製作人（Producer）及工程師（Engineer）三大類別，規模為歷來最大。
回想報名階段，流程與一般公開招募（Open Call）相若：填寫申請表、簡述過往經驗、上傳 CV 與網站連結，並重點列出幾項代表作品。事後與其他國際參與者交流，大家都認為這是個相對精簡輕鬆的流程。從 3 月中報名到 4 月中得知結果，主辦方的篩選速度非常迅速。更令人讚嘆的是大會的慷慨度，他們不僅全額照顧活動期間的食宿，更依據出發國家提供區域上限的機票補助，對國際藝文工作者而言極具吸引力。
之所以能入選這次的 APE Camp，應該和我過去在香港參與過幾項藝術科技相關的製作有關。其中包括再構造劇場在東九文化中心擔任場地伙伴期間的兩部虛擬實境（VR）與真人劇場作品、Paprika Studio 在東九的研發（R&D）計畫，以及去年 WAVINCITY 獲得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科技人才駐場計劃」支持、於 1a space展出的聲音裝置等。
營前安排及科技藝術活動
出發前，主辦方建立了 Discord 和專屬 Portal 作為主要溝通渠道。除了最初的招募與確認信透過電郵聯繫外，其餘資訊都依賴這兩個平台發放。
活動前一天，順道出席了藝術與科技交匯為主題的論壇。剛下飛機便步履不停地趕往現場，趕上了下半場的兩場創作案例分享，其中一名演講者是今年3月曾在大館演出的南韓藝術家鄭錦衡，分享她如何運用機械構組骨骼，並融入其身體創作中。現場場面盛大，且配備了即時傳譯（這點在隨後的活動尤為重要）。作為入營前一天的熱身節目恰到好處。
APE Camp核心活動為期三天。出發前大會僅提供了簡單的每日行程概要，我和許多學員一樣，起初對具體要做些什麼並無頭緒，只知道 120 人即將在同一個展覽廳共同交流、腦力激盪三天。首天以破冰活動、歷屆參加者的提案發表，以及論壇式的專題簡報為主。
在這裡，語言與翻譯成了第一個挑戰。在第一天的論壇與提案等大型活動中，大會提供了即時口譯。當探討到某些技術概念時，例如「如何利用 AI 重現失傳的韓國傳統音樂」，因為邏輯及項目清晰，相對容易理解。但當遇上某些涉及 AI 編碼、長達 45 分鐘且偏向學術論文發表式的探討時，由於即時翻譯難免出現斷續、難以完整傳達深層文意的狀況，對還在適應節奏的我們來說，確實頗具挑戰性。
核心活動：Dating App 概念的分組方式與 Mission挑戰
第二、三天的行程，基本上是每日重新分組，並在當天早上公布指定任務（Mission），學員必須在當天傍晚前發表成果。
這裡必須回帶提一下大會專屬 Portal 的妙用。主辦方在事前設計了一個Team Matching功能，其核心邏輯非常類似交友軟體。每位學員的個人檔案（包含身份、過往作品、對藝術科技的關注面向、技術專長等）都會清晰顯示。如果你瀏覽後覺得與某人頻率相近，就可以按下 Like。若雙方互有興趣便會成功配對，而這個配對結果，也成為大會每日分組的重要參考。
這兩天的任務題目風格截然不同。第一天的題目較為哲學且抽象，我們光是解題和定義概念就耗費了數個小時；第二天的題目則相對直接，具備清晰的主題與目標受眾，大家只需集思廣益，各自介紹專長與創作方向，接著便是緊湊的團隊合作、取捨與共識。那種高強度的氛圍，彷彿讓人回到了大學時期徹夜做小組報告的時光。
此外，大會也引進了導師（Mentor）機制，分為技術（Technical）與藝術（Artistic）兩大範疇，邀請了不同國際藝術節的總監與科技工作室的創辦人擔任。不過，每次諮詢時間僅有短短的 15 分鐘，實際作用偏向輕觸提點，而非深度指導。
AI 時代下的跨國溝通與另類網絡
在這次的體驗中，小組內的溝通模式引發了我極大的反思。過去在劇場製作或一般的國際交流場合，即便英文非大家的母語，縱使比一般費神，大家總能理所當然地流暢溝通。然而，當這次任務涉及到深層的解題與抽象概念討論時，言語傳遞的精準度跟不上思維的深度，現場便出現了一個極其有趣的景象——大家以口頭語言進行基礎的交談，但一旦涉及深層的概念解釋，所有人便會同時埋首電腦，運用 AI 及大會提供的discord頻道進行翻譯與點子整合。我在此並非想要批判科技對人際交流的介入，而是這讓我產生了一個深刻的反思，科技本身已不知不覺地化為我們身體與溝通的延伸。
對我而言，這也是一次「另類的 Networking」。一般的交流場合，大家多是圍繞著自己的創作或關心的議題交流；但 APE Camp 卻「強逼」你每天與不同的陌生面孔直接透過「共同解題、實作」來建立連結。在極短的時間內高強度合作，不僅能看見彼此最真實的工作狀態，也是一種極為紮實的互相認識。不過也因為人數多達 120 人，且分組頻繁，三天過去後，依然有些陌生面孔未曾有機會接觸。
在地與國際學員的「雙軌制」
另一點值得思考的，是南韓藝術委員會主辦這個活動的背後想法，以及在地與國際學員之間的微妙關係。據當地的學員提及，APE Camp在南韓本地藝文界是一個競爭極其激烈且非常熱門的機會。規模更從首屆的 20 幾人，擴大至今年徵集了120 人的盛況。對於國際學員而言，獲得全額資助來到南韓交流、參訪各大藝文機構，是一次極其難得且純粹的體驗。但對於本地學員呢？他們除了透過分組活動與海外參加者交流外，另有一套國際生不適用的計分機制。
大會曾透露，後續將會選出 10 組給予進一步的發展資源，名為APE Lab的延伸活動，但並未提供更多細節。這意味著，對於海外參加者來說，三天結束，整個活動便圓滿落幕；但對本地學員而言，這三天似乎只是開始。而國際學員在後續活動擔任的角色，由於地域限制，實際上也很難深度參與。這種隱形的雙軌制，顯示了主辦方在照顧本土生態與擴大國際影響力之間的權衡。
南韓文化品牌輸出國際的啟示
這種規模與規格的活動，由南韓官方藝文機構全資主辦，讓我徹底感受到了南韓在文化輸出上投入的巨大努力與資金。
對於國際參加者而言，這是一次親身觀摩南韓藝術科技蓬勃發展的絕佳機會。在文化層面上，活動期間認識的歐洲朋友也提到，對比如日本早已在歐洲地區熟知的亞洲文化大國，南韓近年崛起速度令人驚嘆，其 K-pop、K-beauty 等流行文化正席捲全球不同年齡層。而這次的活動體驗，無疑讓這群海外藝文工作者回國後，自發性將所見所聞分享給在地社群，持續產生漣漪效應，將「南韓文化藝術」的品牌輸出國際。
對於南韓當地的創作人來說，能夠在本土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製作人進行高強度交流，當中的文化與經驗碰撞，都透過這三天的討論轉化成養份，為當地的藝術生態注入源源不絕的新思維。APE Camp 的活動模式，不僅在於三天的科技藝術激盪，更成功示範了一個國家如何用宏觀的視野與資源，編織一張面向全球的文化網絡。
後記：APE Camp結束約兩周後收到通知，所屬組別獲選了APE Lab下一階段的項目發展，大會提供200萬韓元（約港幣10580）資助，進行計劃研究及原型開發，包括我在內的海外參加者在這階段以網上參與為主。問及大會如獲選為最終實行計劃的3組之一的話，會否提供海外參加者回韓安排，仍在商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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