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器極限與改編巧思的探索:評香港小交響樂團「傳承巴赫」音樂會
文︰劉志剛 | 上載日期︰2026年10月15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節目︰傳承巴赫 »
主辦︰香港小交響樂團
演出單位︰香港小交響樂團 »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日期︰2026/8/27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音樂 »

去看音樂會,當然會好奇演奏者的技術是否無懈可擊、音色是否動人、詮釋是否有說服力。不過看得愈多,我漸漸覺得這些未必是衡量一場演出最重要或唯一的尺度。音樂會真正留下來的,往往不是某個十六分音符跑句是否絕對均勻、高音唱得多漂亮,而是那兩個小時有沒有使我聽見作品未曾顯露的一面,讓我重新理解作曲家,甚至審視自己聆聽音樂的習慣。若離場時心裡有一種新的感受,產生值得回去探索的問題,這場音樂會便饒富價值。

 

近日觀賞由香港小交響樂團主辦的「傳承巴赫」音樂會,由古鍵琴家韋蘭特(Sebastian Wienand)、牧童笛家譚銘恩(Stefan Temmingh)聯同樂團的樂組合演。顧名思義,主題圍繞「音樂之父」J.S. 巴赫及其子嗣的作品。J.S. 巴赫育有二十名子女,十位活到成年,其中四名兒子成為專業音樂家。是晚節目便涵蓋其中三位的曲子:按年齡順序為 C.P.E. 巴赫、J.C.F. 巴赫與 J.C. 巴赫。韋蘭特作為德國弗賴堡巴羅克樂團成員,曾隨團錄製過巴赫父子協奏曲專輯;這充滿巧思的節目設計極可能出自他的提議。

 

開場演出的 J.C.F. 巴赫《D小調交響曲》處理得頗工整,注重秩序多於張揚。然而,這首作品得以在香港舞台上被認真演譯已足以令人欣慰,因為讓我們接觸這首較少機會聽到、卻極具探索價值的作品。接續登場的是 J.S. 巴赫管風琴協奏曲(BWV 593)之牧童笛與古鍵琴二重奏改編版,此曲源自韋華第雙小提琴協奏曲(RV 522)的轉寫。開章帶著獨特的搖擺律動,悲憫動人的慢板運用了相同主題動機;終樂章開頭清越的下行音階搭配賦格元素層層交疊,讓韋蘭特與譚銘恩大顯身手,令人聯想起韋華第原曲中兩把小提琴如械鬥般交鋒的熱烈場面。

 

J.C. 巴赫的《F小調古鍵琴協奏曲》(WC 73)通常不被視為其最著名的作品,但我依然感謝韋蘭特將其放入節目單。這展現了非典型的 J.C. 巴赫面貌:不同於其標誌性、精緻明朗的「倫敦時期」風格,這部 F 小調協奏曲色調陰鬱、張力十足且情感濃烈。它深刻體現了其老師兼兄長 C.P.E. 巴赫所代表的「敏感風格」(Empfindsamkeit)及「狂飆突進」(Sturm und Drang)思潮的影響,讓聽眾窺見 J.C. 巴赫如何從家族複雜的德國巴洛克及「敏感風格」中蛻變,確立起自己的獨特音樂語言。

 

下半場則帶來觀眾較少接觸的當代創作——烏茲別克裔作曲家卡姿-車爾寧(Elena Kats-Chernin)對巴赫作品的「再想像」。她於 1957 年出生於烏茲別克,隨家人移居俄、澳、德等多國,視野極為多元;替 2000 年悉尼奧運開幕禮配樂。她在 2004 年為牧童笛家拉西(Genevieve Lacey)創作了六首《再創意曲》(Re-Inventions)。創作之初,她透過與拉西交流,深入了解各式牧童笛的聲響特性,決定以習琴時極為熟悉的巴赫《創意曲》為藍本,精選六首,賦予全新結構與發展方向。

 

當晚選演了這套作品的其中兩首:第二和第六首。是亞洲首演呢。

 

第二首改編自巴赫 D 小調第四創意曲,由次中音牧童笛主奏,氛圍徐緩迷離且略帶脆弱感,獨奏與弦樂組交織出層層重奏,最後在主題動機柔和餘音中靜靜落幕。作為終曲的第六首,改編自 G 大調第十創意曲,直接引用原曲尾聲為起點,旨在展現極致技巧。樂曲運用超高音牧童笛,節奏迅捷且富含簡約主義色彩,獨奏如鳥鳴般於高音域交織奔馳,展現了極具啟發性的「傳承巴赫」姿態。

 

接著,演出了降 E 大調長笛奏鳴曲(曾歸於 J.S. 巴赫名下,編號BWV 1031,現多認為係 C.P.E. 巴赫所作 H. 545;有父子合構之說),其第二樂章「西西里舞曲」乃古典音樂中最具辨識度的憂鬱旋律之一。然而在演出中以牧童笛取代長笛(橫笛),卻帶來了聲學與風格上的不匹配。長笛圓潤、溫暖且泛音豐富的音色,能完美契合早期古典主義「華麗風格」(galant)追求的優雅與情感起伏;反觀牧童笛音色極致純淨與集中,雖利於梳理巴洛克複調對位,但在這首偏向感性溫度的舞曲中,卻因音色偏向清冷平直而顯得幹練有餘,長樂句聽來顯得平淡呆板。即便由大師級的譚銘恩演奏,亦難以跨越這種樂器本身物理特性所帶來的根本限制。

 

音樂會壓軸一曲跟 J.S. 巴赫的關係,「只是」由他撰寫裝飾音的馬爾徹羅(A.

Marcello)的D小調雙簧管協奏曲。巴赫留下了他轉寫為古鍵琴協奏曲的譜子(BWV 974),這晚奏的是馬爾徹羅的譜子,可是樂器就轉為牧童笛;點子是加上巴赫在 BWV 974 添的裝飾音。

 

這決策非常高明,因為牧童笛與古鍵琴在動態表現上面臨著極為相似的局限。古鍵琴因撥弦機構的物理特性,完全無法改變單一音符的音量;而牧童笛雖可透過陰影指法等高級技巧微調動態,但其天然的氣流物理特性極易導致音高波動,使音量的變化範圍相當受限。相對地,雙簧管(原版指定的樂器)能順暢依賴音量漸強與漸弱來維持長音的表達力。由於古鍵琴無法做聲音的動態起伏,巴赫便加入複雜的裝飾音(如顫音、迴音、音階跑動)來創造動態感、延音效果以及重音的錯覺。因此,將巴赫的古鍵琴裝飾音運用回牧童笛上,正好是用一套專門為「撥弦樂器」設計的解方,精準解決了牧童笛在表現長音動態時的天然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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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fi音響》音樂版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