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父重婚》人生或悲或喜,認真就贏了
文︰江祈穎 | 上載日期︰2026年10月8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節目︰《代父重婚》 »
主辦︰中英劇團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日期︰2026/08/26 8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X你老母!」「係咪嚟先!?」橋唔怕舊,最緊要承受,因為傻事認真做,把平日兒戲之事貫徹始終,幾乎是喜劇的法則。與此同時,許多人所共知的老套道理,卻總無人去認真對待過,例如:「子欲養而親不在。」如果我們亦認真對待這句話,甚至視之為誓言,那結果會是喜劇嗎?

 

在X老母中悟出的道理

 

《代父重婚》的劇本亦由這些誓言而起,因為一句純粹發洩的隨口粗言,變成一個可行的願望,必須履行的承諾,甚至成為主角改變宿命的契機。他有機會回到過去拯救亡父,代價剛好是那句粗言:「X你老母!」。在此不得不佩服編劇許晉邦的狂思妙想,竟把如此無謂、侮蔑、大言不慚的戲言寫成故事中樞,而最後竟然透顯出親情與人生感悟。除了高超的說故事技巧,亦因對語言文字的認真對待,正如《兇的空間》中對亡友的諾言,《半桶水》中對結拜同生共死的血誓,《代父重婚》的角色因為認真,就能在X老母中悟出真理;因為認真,人物才會在種種鬧劇穿插中得以成長。

 

時空穿梭的設定,亦與種種誓言產生化學效果。我們看主角成桂賢來往古今,除了看跨時地之轉變如何,人物如何變化,亦想探究他們因何變化,劇情好玩之處即在主角在舊時隨口一句,卻成為臨終前最後勉勵說話,竟產生蝴蝶效應,往後改變了某個人的一生:姑姐由宅轉狂,叔父由柔轉暴,朋友由直轉GAY,這都是他們對誓言接近痴迷的認真所致。時間變化前後的反差巨大而又合理,常令人拍案叫絕,除了滿足我們對改寫歷史的好奇心,亦叩問人物命運到底是自主決定,還是任意隨機,這亦回到主要問題:到底歷史能不能作出修正,還是宿命決定一切,我們要改變的是命運還是心態?故事開玩笑地影射伊狄帕斯殺父娶母的宿命,但其實劇情由宿命變成道德兩難:殺父或娶母二選一,做,還是不做?

 

底層角色的家族奮鬥史

 

除了語言對白,許晉邦的作品亦常以底層角色作敍事核心,如《半桶水》中的四位落魄藝術家,《兇的空間》中為住所與租金而爭辯的租客經紀,《代父重婚》雖換了位吊兒郎當的主角,但其單親家庭的背景,主角回去發現母親在自己出生前竟然貌美如花,才發現其母親為照顧家庭而變得不似人形,故回去拯救父親的計劃,除了對素未謀面的血緣有所執著,更因為構思如果父親未死,一家人有可能會變得快樂,是故親情與家庭幸福,成為劇作主要推動力。

 

與此同時,其他角色亦有底層人物的面向,姑姐成珍的人生變化,朋友小松對電影業的迷痴,成坤兩位兄弟對改變現況的嘗試與失敗,構成一個底層家族的切面。主角看似叛逆,但實際上正是其親情關係建構出自我,由語言到價值觀都受身邊人薰陶。有人看完指這劇作對白粗鄙低俗,但這不正是底層人物的生活型態嗎?底層必須要呈現艱難奮鬥面對社會,不能保持粗鄙地自得其樂嗎?作品建構出一個不怎麼高雅,亦不怎麼正常的價值面,觀眾需要進入這個不那麼政確的世界,卻能體悟最細膩的人情味。

 

喜劇演繹,比喜劇更豐富的舞台佈置

 

因尊重不劇透的緣故,對劇本的討論只能暫停於此。作為重演,要突出劇本效果,要有幾點功夫:演員要具喜感而認真的演繹;古今時空反差極大而又需有連貫;底層角色的狀態需在演出中作為語境。首先應讚許所有演員,在喜劇處理上都甚有功架,做到與觀眾溝通共感,即使劇中角色略為刻板,亦會成為產生喜感的要素,這受益於中英劇團一直以來的培訓與選劇方針,而幾位團外演員亦毫無違反地樂在其中,Robert「照顧」家人一幕,彼此對抗呈現出競技爽感,又例如眾人為免刺激主角而一同扮無事一幕,整體節奏相當合宜,營造出統一的表演氛圍,那群戲中的同呼同吸才得以成立。

 

時空轉換上,《代父重婚》利用佈景與角色的轉換交代。佈景設計上的心思必須一讚,舞台上下分割,上舞台為室內,下舞台為天台,上下對調把時空對錯,關係對反的命題象徵出來,同時斜瞰式天台與縱剖面居所,視覺上又相當合理。演員往上走而在下方出現,或兩位演員往相反方向呼喚對方,亦能順道製造怪異喜感。轉場上,主要用上下兩道旋轉門瞬間換牆,而其他傢俬道具搬運需時,導演透過奇幻綠光與演員狂舞形體來間場,亦呈現時空穿梭的失序感,可惜這模式並無太多轉化,往後轉場略長時略有悶場。

 

佈景上下對調,呈現時空失序

(攝:Toky Image,由中英劇團提供)

 

角色營造底層一生,轉變之大卻令人懷疑人生

 

時空跳躍前後,角色的服飾與行為都極有反差感,喜感十足,但筆者認為略嫌過火,雖然當中要指出的是「一句話就能完全改變人的一生」,但變化之大,卻令我覺得聯繫稍弱,難以想像這廿年角色如何發展變化,反而更像突變,例如姑姐幾乎是換了角色,甚至有觀眾認不到母親前後是同一個人,卻不是對演技的讚美,而因為特技化妝的運用,這反而令角色模式化,局限了女主角的表演空間。其中令人印象深刻是莫珏邦變Gay的演繹,令觀眾看到來自平行時空,卻保有同一認知與人設,而能在如此複雜的背景下,竟做出深情一幕,藝高人膽大。

 

角色語境上,在開場家庭破口互罵極不和睦,宅女、潮童與工衣母親,呈現出艱苦,為柴米油鹽而苦惱的抑壓,當中每位角色透過對白的粗莽與人物動作的粗獷,相當成功營造出底層生活。粗口是這作品最具爭議的一點,但與其問粗口是否俗氣,更應問這粗口是否用得其所,有沒有賦予字面以外的更多意義?「X你老母!」這一句由發洩到實現,到成為懷念親人的托詞,由低俗至感動,在劇中有奇妙的轉化。但這一句在演繹上卻存在問題,主角每次刺痛後講這句話,都甚為煞有介事,似乎要故意點題及營造效果,卻並非因痛楚而自然流露,使這句說出來時甚為突兀,難免令人覺得有多餘造作之感。講粗口是一門藝術,在這一劇應可更細緻演繹。

 

結語

 

時光倒流是每個人都曾幻想過,破鏡能否重圓?人死能否復生?逝去的能否再來一次?遊戲中我們都會S&L大法,我們都想人生更加完美,但當可以做的經已做過,但生命依然難以兩全其美時,如何對待這一遺憾?《代父重婚》透過一次又一次認真重來的機會,我們發現唯有認真活下去,每一次生命都可不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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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語言大學文藝學博士(主修中國美學)、哲學課程講師、文化節目《索書號》主持、《聲韻詩刊》活動助理、文學書籍編輯,藝評散見於《號外》、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虛詞》、《別字》、《像素麵包》、《聯合文學》、「香港文學」。

 

業餘戲劇人,曾演出《魂迷族》、《水圍深海鯨》、《青春環圓》、《言盡之都》及《無路可逃》,編演《私房浪遊人》、《謊誠記》及《再見潘多拉》,並協辦戲劇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