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演藝《粵・樂・茶韻》開宗明義為「90分鐘的粵劇入門」,強調自身的教育定位之餘,亦以互動、科技配套和茶點安排,讓素來對粵劇感到陌生的觀眾或外地旅客,能在短時間內對粵劇「四功」建立初步概念。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當代「再脈絡化」(recontextualization)的保育中,將粵劇從一門需要時間浸淫、具文化資本的藝術,在商業與教育的雙重包裝下,暫時轉化為文化體驗和再生。
以往的長篇粵劇,是一門將唱做唸打、編劇、音樂密不可分地結合的綜合藝術,觀眾往往需要安坐三、四個小時、需要長期的知識累積與審美薰陶。而茶館劇場則打破大戲「一氣呵成」的結構,採取分線並進的編排,筆者觀賞當日在四功之間穿插孤清淒涼的悲劇《帝女花》之〈庵遇〉、武俠動作劇《江湖恩怨俠鴛鴦》之〈初會〉,在具「觀賞重點」、引導意識下,欣賞戲曲的戲劇張力和演員的身段唱功。另有別一般的粵劇演出,《粵・樂・茶韻》安排了中樂小組進行折子曲合奏及樂器獨奏,當中折子曲《村曉》和《紅燭淚》的風格及演奏技巧截然不同,獨奏的小段中更不乏《分分鐘需要你》等耳熟能詳的流行曲,帶出中樂的多變,亦將原本隱身於舞台一側、為襯托的藝術元素帶到台上。以上的編排不再是「原汁原味」地展示和保存粵劇,而是透過「拆解元素」讓觀眾逐步了解和進入的文化場域。茶館劇場現代劇場空間中引入導賞、流行曲、投影等當代人熟悉的文化符號,從活態保護(living heritage)的角度出發,為了在當代傳承中調適,以局部的「非原真性」換取了大眾觸及的可能性,試圖在協商中尋求文化藝術的新門檻和切入點。
除節目編排外,在互動及科技使用上,《粵.樂.茶韻》中的中英文字幕、深入淺出的現場解說和多媒體投影粵劇中抽象的美學氛圍,轉化為可觀看、可模仿的生活知識,及可快速消費的文化符號。如講解「開門」動作時,透過在大螢幕展示古屋門栓與門柄的模樣、開門方式,讓觀眾了解動作的成因和其虛擬性;《帝女花》之〈庵遇〉演員身後白雪皚皚、枯樹遍野的投影,讓觀眾大致進入場景氣氛之中。在講解中州腔時,其片段及字幕讓觀眾有更多可接觸的元素,同時主持邀請觀眾一起講古腔、試做開門動作,更暫時翻轉了「演員表演、觀眾安坐」的傳統權力結構,讓觀眾在親身體驗中體會發聲與身段原理以至複雜,引導觀眾解讀字詞、動作背後的文化邏輯。科技與多媒體的介入雖然降低了了解和參與的門檻,但也可能在無形中將傳統的綜合藝術重塑為迎合現代「觀光凝視(tourist gaze)」的文化消費品。茶館劇場的精緻編排,或以遺產化將原本具有高度地方性、流動性的民間生活實踐,專業化為文化展示。
文化遺產保護最容易陷入的困境,就是將文化放進紀念或宣傳活動之中,使其淪為單一的文化遺產、與生活斷裂。而茶館劇場的真正價值,在於它不把粵劇當作被供奉的文化標本,而是試圖用現代節奏和活態遺產(living heritage)的概念,將藝術符號、傳統觀賞慣習重組為現代觀眾的感官經驗,轉化和提供公眾重新介入的契機,在精緻化的活動中逐步建立與香港文化的連結。茶館劇場雖有別於神功戲維繫信仰、作為社區社群的儀式性日常,但作為啟蒙和解拆粵劇的入口,它將現代人的「觀光凝視」轉化成新的文化解讀能力。而當觀眾有意接觸真正的神功大戲或完整粵劇時,茶館劇場作為啟蒙、相關觀賞經驗便能在劇場與文化場域、技藝與文化間互補並存,最後達至文化的再生產。
小結
自粵劇在2009年進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後,在保育過程中難免受遺產化的挑戰和影響,當中將傳統藝術在當代「再脈絡化」是保育的核心課題。遺產化不只被原汁原味地展示,更可在解構和編排間,尋求體驗和教育的契機,讓觀眾走出劇場後,在社區中延續表演藝術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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