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改編《美麗新世界》這樣一個80年前俄國對未來惡托邦的想像,當何謂美麗,何謂世界已經與舊日大相逕庭,同時科技與文明都經歷了整個後現代世界的洗禮後,如何把生死愛恨及真假進行宇宙性的討論,實在是相當有野心的挑戰。
敘事上《末代野人》恰切地選擇了一個在原著中段才出現的野人角色為主要視角,由他本身為世界國的女人所生,在野蠻村莊如何成長及認識世界,到母親死亡後離開村莊過境到訪世界國。這種方式避免了原著需要建立完整世界觀及社會體系的困難,而選擇在價值上較接近現代社會的野蠻村莊,令觀眾較容易跟從這位野人離開日常認識新世界。當中的認識並非移居或融入,而是置於一種他鄉旅行的模式,因為當中所呈現的文化差異並非生活或社會現實,而更多是風土人情或意識型態上的見聞,所以新世界的文化與價值衝擊,主要是作為異鄉客嘗試迎合社會所出現,似乎成敗都不會引來代價,而只會在個人價值之上內心掙扎。
與這種放大內心掙扎的敘事方向相配合,《末代野人》並無選取寫實地呈現劇情,而是以形體及詩意對白等方式,使內心呈現更具文學性或劇場性。而文本上,編劇之一為新生代詩人王兆基,一如其演後所讀詩作,其文風本身諧謔而具表演性,使劇本各處都有具文藝深度的reference,例如卡繆等當代名家與80年前的文本作對讀,而對白間或以較詩性的方式處理,時而營造出一種末世神話感,時而與當下社會有所連繫,例如放大當中對聖經與莎士比亞的批判,與當下香港作為「新世界」之理解甚有心思。而這種文本是兩面刃,犧牲的就是劇本的可讀性,劇情各方面舖陳不足,例如野人要去世界國的動機不強,而他在世界國時卻似乎對當中一些事物有認知及判斷,例如對索麻及福特的反抗,都未與觀眾同步。而世界國民對性愛與死亡之沉迷,亦未有足夠的解釋,男女主角的感情未能使人入信,令最後對快樂以至人格真偽的討論變得空泛,使觀眾只能以同人改編的角度來閱讀。
表演上,《末代野人》運用了不少非語言的形體相關表演,用以表現角色的內心狀況與感受氛圍,其中可看出不少編作的影子,由分享得知其中有以詩句作原材料進行編作,亦有參考不少經典表演,如Pina Bausch,舞踏,馬戲等,編作大膽嘗試,各種形體,當代舞,集體構圖,面具,小丑,綜藝,Live cam,投影,劇場遊戲,包羅萬有,帶來充滿創作熱情的二百分鐘表演大雜燴,當中存在具心思的有效運用,例如綜藝及Live cam針對現今景觀社會的娛樂批判;野蠻地的儀式與文明地的胡鬧等等。內容如此豐富,卻缺乏戲劇語言的統一與美學發展,大概是沒有好好選擇與整合之故。表演形式之多,看出導演幾乎把畢生所學所能都放入其中。作為編作劇場,也許導演相當尊重各位演員的創作,用盡全力呈現任何可能性,只要具可行性都保留並作出嘗試,並不想有任何地方厚此薄彼,令每一個部份甚至每一秒都要具有亮點,設法為當中任何意義都突顯出來,製造無數epic moment,其後果是節奏慢板,反而看不出重點所在;而元素未能產生連結,意義亦未能疊加,以致鬆散雜亂,幾乎拖垮作品。
例如當中有相當部份以戲劇遊戲作表現,但這種以演員身份後設表達,卻一方面與其他去人化的形體表演難以相容,而不少的ensemble,似乎與作品中強調的離群孤獨根本矛盾。另外劇中有明顯抄襲Café Müller的舞蹈部份,問題不在道德,而在挪用後能否帶來準確意義,原作中簡單有力表現被操控的愛人,現在借用來表現更赤裸的性愛,卻連原作中的接吻都省去,動作改變卻不合理,女角自己跳入擁中再自己倒地,似乎只是在遷就動作,而演員亦沒有使動作連繫感受;其實花心思把Pina Bausch的舞蹈語彙放在性愛動作之上,或許更具效果。缺乏選擇的另一結果,是演技失真。本身二百分鐘,詩意對白與形式繁雜,對演技要求本身極高,加上著力編作與試驗,犧牲的就是排練時間,沒有足夠時間執戲及彩排,演員太忙未能進入角色,常令人出戲,集體形體亦不清晰準確,很多動作空具形式,未能找到當中動機,甚為可惜。但以業餘演員而言,現在演出水準依然超班,相信是演員確信作品之意義,對彼此的信任,以及對表演投入最大的努力使然,令人相信整個團隊充滿信任與創作力,本身已充滿演出熱誠。而戲劇是再現的藝術,再現甚麼要深思熟慮地作出選擇,才能找到重點並給予發展。如《末代野人》能以減法來發展出具統整風格的美學,更使人入信而沉浸其中世界,這個作品的後續發展依然相當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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