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6年5月,春夏之間,我一口氣跑了兩個表演藝術節,一個是羅馬尼亞克拉約瓦國際莎劇節(Craiova International Shakespeare Festival),另一個是捷克俄斯特拉發夢工場藝術節(Dream Factory Ostrava);前者是IATC青年藝評人工作坊(Young Critics’ Workshop)於羅馬尼亞的同期活動,後者是透過「Hi PerformanCZ:訪客計劃」(Hi PerformanCZ: Visitors’ Programme)參與。兩種體驗,兩種滋味;兩個國度,兩「存」其美。感謝IATC(HK)的支持,成全我這趟考察之旅。本文旨在記錄沿途的所思所想,並且嘗試討論「節」是甚麼的一回事。
克拉約瓦:站在莎士比亞的肩膊上
2026年5月20至25日,我在克拉約瓦(Craiova)參與IATC青年藝評人工作坊。工作坊分成兩組,分別為英語組及法語組,每組最多十人。我有幸參與英語組,接受來自瑞典的IATC榮譽主席Margareta Sörenson指導,與來自(排名不分先後)阿爾巴尼亞、保加利亞、克羅地亞、捷克、格魯吉亞、羅馬尼亞、塞爾維亞、斯洛文尼亞、土耳其的青年藝評人,進行為期四日的工作坊。法語組則有來自保加利亞、捷克、法國、俄羅斯、摩爾多瓦的藝評人。我們兩組分開行動,不時碰面,日間會在咖啡店解暑,夜間又會在酒吧暢飲。
國立劇院旁的莎士比亞廣場(Piața William Shakespeare),小孩在踢球
今年的工作坊,與克拉約瓦莎劇節同期進行。於是,工作坊自然環繞莎劇節的節目進行討論。四日內,我有幸一覽八個風格迥異的劇場及舞蹈作品,詳見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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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名稱 |
製作單位 |
所屬地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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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21/5) |
《Titus Andronicus: Reborn》 |
Theatre Company KAKUSHINHAN |
日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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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22/5) |
《HAMLET|TOLIET》 |
KPR/Kaimaku Pennant Race |
日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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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helia-s》 |
Compagnie Mossoux-Bonté |
比利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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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eo and Juliet》 |
Saburo Teshigawara / KARAS |
日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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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23/5) |
《Petty Man》 |
Buzz Studios |
英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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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24/5) |
《9+ Suitcases, One Tempest》 |
Elena Zamfirescu |
羅馬尼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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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beth Muet》 |
La Fille Du Laitier |
加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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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g Lear》 |
“Marin Sorescu” National Theatre of Craiova |
羅馬尼亞 |
我當然可以用餘下的篇幅去逐一回顧分享上述節目,例如《Titus Andronicus: Reborn》的能劇元素,引起我對東方主義的不適;《Macbeth Muet》妙用無言戲偶,編排出老少咸宜的「《馬克白》for dummies」;《King Lear》以同一位演員分飾Cordelia和the Fool兩個角色,並善用群眾演員,去營造百姓對皇室醜事的疏離感。但比起走馬看花地陳列觀後感,我更想回顧工作坊的經歷,以及我在觀賞節目以外對藝術節的觀察。
《King Lear》(左)、《Macbeth Muet》(右)謝幕
關於工作坊及藝評寫作
就我所在的英文組而言,我們十人每個都性格鮮明。克羅地亞的Marta和土耳其的Miran知性而虛心學習,笑稱自己趕上了「青年」的尾班車;塞爾維亞的Andrej和善又樂於發表意見,用笑聲跟其他前南斯拉夫的同儕化解民族矛盾;捷克的Johana年輕又充滿棱角、格魯吉亞的Salome表現靦腆、斯洛文尼亞的Dominika沉穩少言,他們或許在工作坊期間說話不多,但私下對談時,都願意分享各自面對的難處;還有保加利亞的Alexandra文風尖銳、阿爾巴尼亞的Belkisa對作品不滿就直言不諱、羅馬尼亞的Daria盡顯東道主的好客之道⋯⋯四日時間實在不足以了解所有人,加上莎劇節的節目實在琳瑯滿目,上演時間往往緊接,地點又散落在城市的多個角落,各人各自有心水行程。事實上,同儕們在正式的工作坊時間總是聚少離多。幸好克拉約瓦面積不大,酒吧林立。連續幾晚,我們都有機會把酒談歡(當然是談藝術),把我們的所見所聞一一吐露。短短幾天的討論,我們都感受到藝評人可以聚首一堂,互相學習,實屬寶貴。
工作坊英語組同儕
(由高至低、左至右)Andrej、筆者、Marta、Salome、Belkisa、Alexandra、Miran、Daria、Dominika和Margareta
四日時光匆匆而過。二十一日:工作坊同儕首次見面,各人自我介紹,分享如何踏上藝評的路、使用甚麼媒介發佈藝評(談及紙媒、社交平台、Podcast等),以及各自所屬地區的表演藝術發展情況;二十二日:集思廣益「何為藝評」,討論藝評的元素、成文結構、寫作風格等;二十三日:基於過去兩日的觀賞經驗,討論各自感覺和看法。其中《HAMLET|TOLIET》引起頗多爭議,有人認為此作對《哈姆雷特》(Hamlet)原著改動太過份,不屑一看,在演出期間中途離場。由此衍生對劇場禮儀、藝評人的專業操守的討論。Magareta提及,其實IATC向來有一份行為準則(Code of Practice),當中就有清楚寫明藝評人必須觀看完整演出;二十四日:有人漏夜寫出對《HAMLET|TOLIET》的短評,並在工作坊同儕面前朗讀(速寫的訓練!稍後會提及)。當中對演出所用的符號、手法、音樂元素,皆有獨到見解。不過,正當大家都認為這是一篇快狠準的藝評時,Magareta問了一個問題:「那麼你的評價呢?你認為這個演出是好是壞?(How about your evaluation? Is it good or bad?)」Magareta會這樣問,大概事緣那位作者對該演出存有大量疑惑,言談間亦有表達不滿。但在文章中,卻只有描述(description)和分析(analysis),未見清晰的評價(evaluation)。
這也是整個工作坊對我最為當頭棒喝的一瞬。可能出於禮節、執著於絕對的客觀理性,或者拘泥於(過份的)謙卑,初出茅蘆的藝評人對於不合胃口的作品,往往不敢寫得太絕。「也許是我看不懂?」、「也許是當日的觀眾反應未如理想?」、「也許是文化差異所致的水土不服?」種種藉口,令年輕藝評人(包括我本人)寫作時,顯得虎頭蛇尾。借用理論可以把作品解構到龍飛鳳舞,一談感覺就有口難言、輕輕帶過。Magareta的提醒就是說,專業藝評人之所以專業,在於可以判斷作品的好壞。由此延伸去想,那些看似庸俗的五星評分,其實未必是壞事。至少在有限的篇幅裡裡,量化評價,可以有效地讓讀者知道評者的立場。當然,作品優劣,是否可以單憑摘星多寡去定義,就要另作別論。
順帶一提,兩位同儕所寫的藝評已在IATC半年刊《Critical Stages/Scènes critiques》第33期發表,有興趣請去讀讀:
With Hamlet in the Stall—Is Shakespeare down the Drain? by Alexandra Dietz
Your Shakespeare Is No Longer Your Shakespeare by Marta Brkljačić
關於藝評的元素、成文結構、寫作風格的討論
說回正題。Margareta指出,藝評應該要有評價,要判斷好壞。這裡牽涉到一個永無休止的討論:到底我們想寫的是「Review」(姑且譯作「賞析」),還是「Critique」(姑且譯作「評論」)?又,如果要判斷一個演出是好是壞,應該用甚麼準則?之所以說是永無休止的討論,因為連前輩們都各持己見。工作坊期間,一位英國資深藝評人Gary Naylor特意來訪,表示樂意為年輕藝評人伸出援手。當中,Gary就談起他的身份認同。他認為藝評人從來都應該是「Reviewer」,而Margareta則立刻回應道,她堅持藝評人就是「Critic」,寫的就是評論(critique)。這樣的咬文嚼字,或許要留待後人繼續討論。但無論是賞析抑或評論,作品以外的文字回應,從來都是主觀的。正如英國《衛報》(The Guardian)首席劇評人Arifa Akbar所說,賞析是很直觀、很倉促的。(…theatre reviewing is by its nature only ever an overnight response. A quick and dirty critical tradition...)[1],隨著作品的進化,藝評人的立場和觀點亦要更新。又如加拿大藝評人Don Rubin所言,在描述過作品的意圖和執行效果之後,藝評之能成為評論,最重要亦是最難的,就是判斷「這個演出值得做嗎?」(...that set apart opinionated, report-oriented reviewers from genuine critics: was it worth doing.)[2] 。要回答這個問題,藝評必然是主觀,必然牽涉藝評人本身的價值觀。在此,筆者大膽斷言,一個演出是好是壞,評價的準則,就在於藝評人本身與作品在觀演當中的連結,以及藝評人抽身之後,理解作品與他者的聯繫。老生常談:主觀中見客觀,情理兼備,則為上品。大道至簡,知道甚麼理論框架、歷史脈絡之後,更要緊記的是,藝評本應為藝術而生。
另一個討論則關於速度。工作坊期間,Gary提起往事:在電子媒體出現之前,觀眾席最接近通道的位置,往往留給傳媒或藝評人,以便他們在演出完結時,立即離場,致電報社,提交快評。這個傳統,形塑了一個延續至今的概念:「藝評要快」。但在一番討論之後,我不禁對追求速度的藝評抱有懷疑。當今世代,人人一機在手,謝幕時觀眾已在社交媒體上發佈照片。Instagram上的一個story、Threads上的一條發文、甚至WhatsApp上的一句即時訊息,早已取代傳統紙媒藝評(快評)的宣傳與報道功能。換言之,在這個年代,專業藝評不可能只看速度,更要着重深度。如果我們同意舞台演出就是「當下」的藝術,藝評就是用另一個「當下」回應某個「當下」的文字功夫。跟影評不同,電影可以翻看,舞台演出是一閃即逝的。就算觀眾再度入場,整個體驗已經不再一樣。我們無法完整重溫舞台演出的「當下」,只能抓住記憶,嘗試回味。正因如此,沉澱的過程比以往顯得更加重要。演出完結的當刻,無論好壞,觀眾總會百般滋味湧上心頭。但事隔一晚,或者幾天,去蕪存菁之後,演出的餘溫可能更為珍貴,反思亦更為踏實。以備受爭議的《HAMLET|TOLIET》為例,日式惡趣味實在令東歐同儕們極為不解,在觀賞次日的激烈討論可見一斑。但隨着時間推移,思緒沉澱過後,Marta跟我分享說,比起其他節目,竟然印象最深、感受最多的正是《HAMLET|TOLIET》,留下的不再是面紅耳赤的牢騷,而是對玩味實驗的細味。換言之,與其盲目求快,不如明目尋真。
《HAMLET|TOLIET》開場前,極簡的三格廁格
關於東亞藝團參與藝術節的反思
藝術節開首兩日,三個日本藝團的演出率先上演,包括《Titus Andronicus: Reborn》、《HAMLET|TOLIET》和《Romeo and Juliet》。工作坊同儕們都有到場觀賞,並在事後討論時出現有趣的現象:他們普遍喜歡的《Titus Andronicus: Reborn》,我有所保留;他們不能理解的《HAMLET|TOLIET》和《Romeo and Juliet》,我則抱持欣賞態度。有此反差,大概是因為文化土壤的根本不同。《Titus Andronicus: Reborn》以能劇面具和肢體語言,演繹泰特斯踏上復仇之路的變化;《HAMLET|TOLIET》用惡搞風格,把《哈姆雷特》的故事放入廁所這個密閉空間,以便秘比喻殺父之仇,而父親的鬼魂就藏於便秘的腸道中;《Romeo and Juliet》用兩副充滿歷練的身體,演繹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對年輕愛侶,透過大量即興的肢體摺曲,配上西方古典音樂,舞出二人由相戀到殉情的過程。在我看來,三個演出剛好呈現了現代日本的三個面向:傳統美學、惡搞文化、擁抱西方。
對東歐土壤來說,帶有異國風情的東亞傳統元素,比起前衛或當代美學,似乎更為吸引。為了驗證不只是我個人的口味問題,我跟日本藝評人代表本橋哲也先生和野田學先生略為討論過。他們都認同,單憑《Titus Andronicus: Reborn》不足以呈現「真實的日本」。將能劇元素融入莎劇,獲得東歐觀眾的掌聲,卻展現了東方主義(Orientalism)的陰魂不散。相反地,《HAMLET|TOLIET》的廁所美學難以說服莎劇狂迷,但我認為,這份「不雅」的衝擊正正是日本獨有,打破外界對日本嚴肅拘謹的刻板印象。
《Titus Andronicus: Reborn》(左)、《Romeo and Juliet》(右)謝幕
這種對外地文化的特定期許,就算在2026年的時空,仍然若隱若現。如果放大一點來看,以東亞地區而言,在這屆莎劇節,有日本、南韓、台灣和香港的單位參與,其中日本佔了四席(上述三個單位,加上開幕夜表演的樂隊GEZAN),其餘皆只有各一個單位參與,分別是南韓魔術師Jisoo Park的《Trick or Treat》、台灣舞踏舞火表演者郭建宏的《Moving Zen》、香港「鄧樹榮戲劇工作室」的《Othello》。礙於時間所限,我未能一一觀看。但可以想像,在克約拉瓦這個鮮見東亞面孔的城市,這些演出或多或少形塑了當地觀眾對東亞表演藝術的印象。日本尚且有幾個藝團到訪,算是呈現了一個比較立體的藝術形象。但其他地區呢?如果莎劇節的願景是跨越文化界限,以經典劇目的多元演繹作交流,把國際藝術介紹給羅馬尼亞觀眾,那麼,受邀藝團到底背負了多少文化包伏?換個角度去問:東亞藝團,在截然不同的藝術土壤上,應該如何取捨自身文化在作品中的份量?
俄斯特拉發:礦業退潮後的藝術轉型
經歷了思潮跌宕的四日之後,轉眼間,我身處在捷克東部城市俄斯特拉發(Ostrava),出席「Hi PerformanCZ:訪客計劃」。計劃由「PerformCzech」(由捷克文化部資助)主辦,由2018年開始,每年不定期舉辦數次,旨在邀請世界各地表演藝術工作者,了解捷克當代表演藝術的現況。申請資格不限年齡、不限崗位、不限藝術範疇(不論劇場、舞蹈、多媒體或更多),廣納眼球,功德無量。
以這次為例,同行參與者包括(排名不分先後)亞美尼亞國立美學中心(Henrik Igityan National Center of Aesthetics)總監Vahan Badalyan、奧地利青少年劇場工作者Natascha、愛莎尼亞青少年劇場工作者Tuuli、北馬其頓國際戲劇協會(Macedonian Center International Theater Institute)代表Ivanka Apostolova Baskar、波蘭A Part藝術節(International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A Part)發起人Marcin Herich、蘇格蘭評論人Mark、烏克蘭劇場工作者Mariia。由PerformCzech同事Barbora作為領隊,帶領一團人考察俄斯特拉發的藝術發展情況。同期進行的夢工場藝術節,自然成為考察焦點。
訪客計劃的一行人,攝於俄斯特拉發當代美術館「PLATO Ostrava」門前
(上排左起)Vahan、Marcin、Tuuli、Mark、PLATO導賞員
(下排左起)筆者、Natascha、Mariia、Barbora、Ivanka
(照片由Roman Polášek (PerformCzech) 提供)
參觀馬戲團工作室「BoCirk」(照片由Roman Polášek (PerformCzech) 提供)
四天行程緊密:專人導賞國立劇院(包括後台、排練空間、金工/木工/油漆工場、道具庫、車衣間);走訪屠宰場改建而成的當代美術館「PLATO Ostrava」、舊城區、當地馬戲團工作室「BoCirk」;列席藝術節的研討會。當然,最重要的是每日觀看一至兩個演出,詳見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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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名稱 |
製作單位 |
所屬地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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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26/5) |
《Love, an Argumentative Exercise》 |
Letí Theatre |
捷克|布拉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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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Enemy of the People》 |
Petr Bezruč Theatre |
捷克|俄斯特拉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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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27/5) |
《My Struggle: A Man In Love》 |
Theatre on the Balustrade |
捷克|布拉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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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tox》 |
Theatre LAB (Academy of Performing Arts in Bratislava) |
斯洛伐克|布拉迪斯拉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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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28/5) |
《Carpe(t) Diem Reloaded》 |
Move Ostrava |
捷克|俄斯特拉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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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29/5) |
《A Bouquet (of Czech Folktales)》 |
Puppet Theatre Ostrava |
捷克|俄斯特拉發 |
我們依照計劃所安排的行程,觀賞多樣節目:戲劇、形體、馬戲、戲偶都有涉獵。這些演出規模偏小,遊走於市內幾個可以容納五十至一百五十人的黑盒劇場(可以容納五至六百人的國立劇院,都為藝術節設有節目,只是沒有排進訪客計劃的行程裡)。有趣的是,開首連續幾個演出都借用了外國文本:《Love, an Argumentative Exercise》是由以色列編劇Sivan Ben Yishai寫的德文文本;《An Enemy of the People》(人民公敵)是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的經典之作;《My Struggle: A Man In Love》則改編自挪威小說作家Karl Ove Knausgård的作品。然後順序觀賞了:《Detox》是斯洛伐克的學生之作、《Carpe(t) Diem Reloaded》是在廢棄工廠發展出來的site-specific(特定場域)創作,最後以《A Bouquet (of Czech Folktales)》,一個土生土長的捷克製作、戲偶演繹的捷克民間故事作結。
(由左上起)《Love, an Argumentative Exercise》、《My Struggle: A Man In Love》、《A Bouquet (of Czech Folktales)》謝幕
俄斯特拉發曾經是個工業城市,主力開採煤炭和冶金。在共產政權倒台後,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中開始,整座城市着力修復多年來重工業帶來的破壞。在捷克兩大城市布拉格和布爾諾(Brno)以外,俄斯特拉發正在努力建構自身的文化身份。考察期間的研討會,正是探討俄斯特拉發在捷克藝術的定位。當中,與會者提及俄斯特拉發好應利用地理優勢,加強區域聯繫,尤其是與鄰國波蘭和斯洛伐克的合作。夢工場藝術節本身就致力促進捷克國內的作品交流,不妨藉此推動俄斯特拉發成為捷克未來的藝術驛站,甚至放眼中歐的文化樞紐。
關於政府對藝術發展的支持
整個訪客計劃,最令我體會深刻的,就是捷克政府對表演藝術發展的大力支持。訪客計劃本身就是一例,為訪客提供住宿,以及多個演出的門票,大大增加世界各地表演藝術工作者探索捷克的意欲。據同行的Mark所說,環觀歐洲各國,無論是藝術市場發展成熟的西歐,還是積極發展文化活動的東歐,都沒有一個國家慷慨如捷克政府般,為表演藝術的國際交流,提供如此豐富的資源。另一力證,就是PerformCzech的網站詳列捷克國內的優秀製作,把大小藝團的製作資料、巡演要求、聯絡方法等,整合成一個清晰可見的目錄 [3]。比起藝團單打獨鬥、自行宣傳,PerformCzech的存在,明顯有助拓展觀眾,為捷克藝團走進國際市場而鋪路。當然,這些平台牽涉多少「官方論述」,有沒有把不合形象的製作單位排除在外,短短四日內,我無從得知。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捷克政府正在雄心勃勃地建立一個表演藝術的品牌。
「搞節」與城市的聯繫
克拉約瓦莎劇節自1994起舉辦,從首五屆的每三年一度,改為每兩年一度,今年是第十五屆。克拉約瓦這個羅馬尼亞第七大城市,已經與莎士比亞的名字掛勾,備受國際莎劇圈子認可。另一邊廂,夢工場藝術節自2009年起,每年一度,今年已是第十八屆。俄斯特拉發作為捷克第三大城市,正在透過舉辦藝術節之類的活動,急起直追布拉格和布爾諾的文化地位。
克拉約瓦莎劇節明顯是面向國際的,從節目策劃、演出規模、合作伙伴、品牌形象等,種種細節可見莎劇節的目光遠大。除了資金來源主要來自羅馬尼亞政府,合作伙伴亦包括羅馬尼亞英國文化協會(British Council Romania)、日本萬國博覽會 1970 紀念基金(Japan World Exposition 1970 Commemorative Fund)、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The Japan Foundation)等(已問過莎劇節的同事,證實並不存在贊助節目,估計只是支援個別藝團的旅費),參與藝團數量之多、範圍之廣(來自三十個地區,共一百二十個藝團),都是一步一腳印地累積而來的成果。身處其中,就能感受到整座城市一同投入藝術節,為迎接世界各地來訪的觀眾做準備。夢工場藝術節的目標則簡單直接,加強區域連結,「說好捷克故事」,現階段的觀眾仍然以當地或周邊地區居民為主。我們一行人明顯是異類,連預留的座位都特意寫明是「英語字幕優先區」。Barbora提到,舉辦夢工場藝術節,原意是為俄斯特拉發地區引入來自布拉格和布爾諾的優秀作品,作為國內巡演的契機。只是碰巧這次訪客計劃選擇探索其他城市,首次以俄斯特拉發作為捷克表演藝術的切入點,才會促成我們的出現。這裡並非要做高低之分,而是「搞節」的目標不同,視野自然也不同。
「英語字幕優先區」
在俄斯特拉發發生的一次小插曲,便會看出端倪。《An Enemy of the People》的表演中,創作團隊滲雜了東亞文化元素。例如某些角色一邊對話一邊耍太極、過場加插一段相撲情節。演出完結之後,主辦單位安排了一個專屬我們訪客計劃的演後藝人談。席間,同行的Ivanka大讚那是她看過該劇本最好的演繹;Mark則不敢苟同,直指劇中的東亞元素是有問題的(problematic),把觀眾目光偏離了文本的議題(Mark事後亦有下筆記錄 [4])。我作為在座唯一的東亞面孔,感覺到有必要表達一下看法。我坦言,我沒有感到冒犯。就算演員們耍太極時形神皆失;相撲情節特意用充氣造型戲仿身型,我都只有感到困惑,未算冒犯。我亦對創作團隊的藝術選擇表示尊重,只是未能連繫到在2026年的時空,以當代美學演繹一個1882年的文本,意義何在。事後得知,俄斯特拉發正在面對類似劇中的生態正義爭議。多了一些現實背景,選材的疑惑算是解答了,但對於東亞文化元素的突兀,始終未能滿足。我想,問題的癥結,或許在於創作團隊未有考慮過會加深刻板印象的嫌疑。這裡就看到視野的不同。一個舞台製作,如果目標觀眾只是當地居民,借用一些外地文化符號,過一過癮,問題可能不大。但是,如果目標觀眾是跨文化,志在四方,這條玩笑和禁忌之間的界線,也許就要拿捏得清楚一點。假如俄斯特拉發要成為文化樞紐,文化交流所帶來的衝突,是必然要處理的潛在難題。不過至少我相信,在地觀眾跟製作水平,應該會一齊成長的。
《An Enemy of the People》謝幕
香港:可以搞更多!
克拉約瓦和俄斯特拉發這兩個城市,在節慶盛行、百家爭鳴的歐洲,努力經營各自的藝術勢力。反觀香港,表演藝術仍然是苦苦堅持的小眾市場。沒有資本的眷顧,本地藝團連自家製作都寸步難行,更何況要舉辦長時間的節目規劃。
香港這些年來搞了甚麼「節」呢?就我所屬的劇場界而言,可以「搞得住」的,往往只有官方認可的「香港藝術節」。這兩年比較有規模、面向國際的有「香港演藝博覽」,還有鄧樹榮戲劇工作室剛剛辦完第二屆的「香港國際莎劇節」。然後呢?過去幾年,零零星星也有一些小型藝術節:「臨界藝術節」、「鹽田梓表演藝術節」、藝穗會「藝穗節」等等,但大多礙於資源所限,未能再續。
放眼東亞其他地區,較有名氣的表演藝術平台,有橫濱國際表演藝術會(Yokohama International Performing Arts Meeting,舊稱TPAM)、首爾表演藝術博覽會(Performing Arts Market in Seoul,PAMS)、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China Shanghai International Arts Festival,CSIAF)、台灣國際藝術節(Taiwan International Festival of Arts,TIFA)。如果想連結東南亞,有亞洲當代表演網絡集會(簡稱「亞當計畫」,ADAM)、曼谷國際表演藝術會議(Bangkok International Performing Arts Meeting,BIPAM)、印尼表演藝術論壇(Indonesia Performing Arts Market,IPAM)、新加坡國際藝術節(Singapore International Festival of Arts,SIFA)等。這裡姑且把藝術節、市集、論壇等活動混為一談。性質上,這些活動都是在一段特定時間,幾天到數週不等,把一系列演出,湊集在特定城市展現出來。廣義地說,它們同屬於「節」,就是一個時間刻度,便於記錄期間所發生的藝術活動。把亞洲藝術版圖打開一瞥,的確,最引人注目的,往往就是手持最多資源的大型藝術節。除此之外,各自地區的小型藝術節,大多都被淹沒在海量資訊之中,難以突圍而出。
不過,難搞就不搞嗎?當然不是。小型藝術節,基本上都只從一腔熱誠開始。人手、場地、器材,樣樣都需要錢,單一製作已經搞到頭昏腦脹,何況搞節?但偏偏仍然有人搞。為甚麼?除了愛,亦因為有需求。對於未闖出名氣的創作單位,大型藝術節門檻太高,小型藝術節就是曝光的良機。另外,小型製作未必能夠應付到舉辦演出的最低消費,反而幾個小型製作湊合一起,分擔成本,有助發掘更多潛力之作。
而香港這個擁擠的大城,雖然表演藝術是小眾市場,但潛力巨大。我在羅馬尼亞和捷克跑節的時候,心裡一直想像把我所見所聞放入香港的場景。事實上,如果用數字比較市場規模的話,克拉約瓦人口約二十三萬、俄斯特拉發人口約二十八萬,當它們都有能力舉辦藝術節,香港的七百萬人口,顯然蘊含龐大發展空間。現在的香港,既有老牌的大型藝術節,亦有新興的演藝盛會,唯獨欠缺穩定舉辦的小型藝術節。如果要成為真正的「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似乎需要雙管齊下。無論是面向國際,還是回歸社區,表演藝術都值得更多機會,去培養堅實而且有素養的觀眾群,並支持藝團產出更多優秀作品。
有心做藝術的人還在,只是需要更多不同大小的舞台,讓他們發光。言歸正傳,藝術節之所以為藝術節,初心應該在於「藝術」,而不只着眼於「經濟價值」。參與藝術節的節目,本應朝向同一個目標進發,從而達到節慶的交流同樂之效。一個藝術節,如果連目標都不確定,就很容易迷失自我,淪為各走各路的大型社交現場而已。話說回來,藝術本來就在於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人之相知,貴在知心,更貴在「真」。搞藝術節,終歸需要呈現真實的城市內涵。那麼,接下來要繼續問的,恐怕是:香港的「真」到底是甚麼呢?
(相片由作者提供。)
[1] Akbar, Arifa. “Theatre Criticism Is a Quick and Dirty Act – Our Views Change and so Do Plays.” The Guardian, May 3, 2022, sec. Stage. https://www.theguardian.com/stage/2022/may/03/theatre-criticism-views-change-and-so-do-plays
[2] Rubin, Don. “The Art of Criticism: Sharing the Theatre Experience.” Critical Stages/Scènes critiques. January 3, 2019. https://www.critical-stages.org/18/the-art-of-criticism-sharing-the-theatre-experience/
[3] PerformCzech. Czech Performance Collection. https://www.performczech.cz/en/performances/
[4] Brown, Mark. “Dream Factory Festival, Ostrava.” Plays International & Europe. May, 2026. https://playsinternational.org.uk/dream-factory-festival-ostra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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