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計算的狂歡:韓國國立劇團《第十二夜》的笑位呈現
文︰李浩華 | 上載日期︰2026年8月8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韓國國立劇團《第十二夜》(攝影:Jamie Chan Wai-chi)
節目︰《第十二夜》 »
演出單位︰韓國國立劇團 »
地點︰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
日期︰2026/06/21 3:00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韓國國立劇團(National Theater Company of Korea)《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確實是一場令人相當享受的觀演體驗,演員善用肢體與表情敲響幽默節奏,加上舞台效果的精準配合,是一齣完成度相當高的喜劇作品。然而嬉笑過後,我心裡卻有些疑問浮現:到底我們感受到的笑位是如何構築出來?這種表現手法又會否令觀眾落入虛假的狂歡?

 

莎士比亞筆下的《第十二夜》可以簡單歸納為以身分為核心的喜劇,當中的性別倒錯與扮裝、對階級僵化的嘲弄,均是劇中的笑位來源。在韓國國立劇團的版本,導演及負責改編的林度完選擇將劇本在地化,雖然故事背景搬到朝鮮王朝時代的小漁村,但仍保留原作的骨幹故事:雙胞胎兄妹未言、申愛遭遇船難,分別獲救並先後抵達「龍頭」小漁村,妹妹女扮男裝化名滿德,混入一戶富貴人家當僕人,並愛上了少爺四龍,後來又被四龍的意中人瑞林小姐看中,於是展開一場錯綜複雜的三角戀愛。身分錯摸依然是此版本的核心,韓國國立劇團透過各種形式的表演,將身分化為特定的劇場符號,讓觀眾信服劇中的笑位及脫離常理的舖排。

 

舞台上的演員如何展現和運用自己的身體,自然是最直接的視覺符號。劇中全體演員把臉塗白的妝容,一方面凸顯了演員的臉部表情,渲染出更強烈的喜劇效果,另一方面也是模糊身分的符號,強調著劇場的表演性,將看似不合情理的劇情抽離現實邏輯,讓觀眾對笑位更易受落。演員如何展示身體也是喜劇效果得以成立的關鍵。特別是主演的姜海真需要在雙胞胎妹妹申愛及女扮男裝的滿德之間切換,迷戀少爺的少女姿態、喬裝男性的粗疏拙劣,以至面對千金小姐追求的難為情,皆透過肢體動作表現出來。此時所要求的並非完美地扮演男性,反而是需要稍微流露破綻的刻意偽裝,讓觀眾看破其偽裝的反應從而帶出笑位。姜海真細緻拿捏肢體動作,在反覆切換身分的急促節奏之下,藉由身體的動態展現多層次的演繹。

 

《第十二夜》的肢體笑料似是轉化自意大利即興喜劇的定型角色形體動作。囂張跋扈的二管家、狡猾的僕人、高貴的千金小姐、大智若愚的傻瓜,連同上述的男性喬裝,在節奏明快且人物關係複雜的喜劇作品裡,借用定型肢體動作無疑能讓觀眾迅速理解角色,令演員的身體成為更純粹的喜劇符號。這種選擇或會令整體演繹充斥刻版印象,犧牲了角色的深度,不過為了忠於原作的鬧劇本質(「認錯雙胞胎兄妹」、「一見鍾情」等荒謬劇情),這是無可避免的結果。在角色固化的基礎之上,導演融入了韓國傳統曲藝「盤索里」(Pansori),讓演員遊走在說書人與劇中角色之間,既是讓表演節奏有所變化,亦是透過在地的藝術形式,回應《第十二夜》狂歡式的身分流動。

 

除了表演形式之外,作為改編及在地化的劇作,《第十二夜》的語言運用同樣值得探討。從演後談的韓國觀眾發言得知,原來劇中不僅用上首爾標準語,還混雜了各地的方言。如此的語言運用自然令人聯想到巴赫汀(Mikhail Bakhtin)的複調理論(Polyphony),標準語與方言的並置不僅是試圖與來自韓國各地的觀眾拉近距離,亦是呼應原有文本隱含對階級的顛覆,讓劇中不同階層的角色均能發出其獨特的聲音。此劇自2024年於韓國大田首演後,2025年先後於首爾、北京重演,這次則來到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於北京(據導演透露)及香港演出時,分別加入了一些普通話及廣東話台詞;在香港場,貶損管家的歌曲也配上一句地道的歌詞(「收聲啦屎忽鬼」),就當日所見,觀眾對這種在地文化的召喚反應熱烈,喜劇效果不言而喻。可惜的是,韓國版本的方言混雜難以向不熟韓語的觀眾轉譯及呈現;到巡演版本加入以笑點為主導的當地語言,更似乎消弭了劇作本身具備的文化複雜性,甚至有點變成奇觀式呈現。

 

觀眾投入是喜劇成功的條件之一,劇作不但精準地利用熟悉語言帶來的親切感,還嘗試引導觀眾互動。在部分歌曲的中段,刻意設計了演員與觀眾對話的橋段,大意是「剛才的反應不夠熱烈,需要加把勁才收貨」,鼓勵大家一同參與。這種觀眾互動並非罕見,但由於此劇以外語演繹,大部分觀眾須透過字幕機了解演員的台詞,如此一來,對觀眾的喊話必然事先編寫好,並透過字幕傳遞,意味著觀眾的觀賞位置早已被安排好。當觀眾的情緒反應被高度計算,劇場也就失去了當下真誠的交流。即使實際上現場觀眾的確因而變得更加活躍和熱情,然而假如觀眾拒絕配合,這種虛假的互動將會徹底暴露,整齣劇的喜劇結構便會頓時瓦解。

 

要衡量一齣喜劇的好壞,觀眾的笑聲當然是指標之一,但並非唯一的準則。《第十二夜》對喜劇效果的精密計算及準確的現場執行,成就了一場目不暇給的展演,但亦揭示了這場被控制的狂歡在越洋之後,難以全盤展現技術層面以外的巧思。像這樣的跨文化劇場經過改編和轉譯之後,該如何在帶動觀演能量與劇場的當下性取得平衡,又該如何保留或轉化原裝語言的文化內涵,相信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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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職電影廣告撰稿員,文化藝術愛好者。畢業於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碩士。持續擴闊寫作類型,目前正探索演藝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