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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承認，觀賞唐納倫版的《哈姆雷特》之時，的確分了心。在我右手邊相隔一位觀眾，坐著一男一女。演出開始後不久，便聽見男士不時以微弱的聲線向女士詢問劇情，兩人斷斷續續的對答幾乎維持至完場。對於專注觀賞演出的人來說，同場遇上這種觀眾或會深感不幸，甚至氣憤。但我事後轉念一想，這種情況其實側面反映了劇作與部分觀眾之間，無可避免存在某種割裂。
來自羅馬尼亞克拉約瓦國立劇院及「與你同行」劇團的《哈姆雷特》，由莎翁筆下的經典之作出發，導演迪克蘭．唐納倫（Declan Donnellan）抽取了劇中關鍵的事件片段，再注入當代元素，運用極簡的舞台美學加以演繹。第一幕甫開始，哈姆雷特便說出著名的那句台詞「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但隨即燈光跳轉，大臣波洛涅斯拍掌打斷，連同一眾穿上西裝的演員魚貫進場。時空錯置的對白與現代服飾的選擇，向觀眾宣告這並非傳統的再現，而是挑戰敘事形式的當代演繹。這版本的《哈》基本上依照原作的發展，只是當導演僅是呈現最關鍵的片段時，變相抽空了故事原有的脈絡，對於本已熟諳典故的觀眾來說，要跟上劇情相信不難；可是對於較陌生的觀眾，亦難免如本文開首所述的男士那樣，面對其中的斷裂略感無所適從。
演員皆穿著西裝
（攝：Albert Dobrin，由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提供）
這種斷裂的呈現固然可以視之為劇作不連貫，但結合了舞台與燈光設計，我相信這種疏離感，甚至可說是隔岸觀火的視角，正是導演為觀眾安排的位置。舞台採用極簡設計，基本上只有中央一個猶如走道的長形空間，以及讓逝去角色坐在兩旁的方形矮椅，觀眾席分別於走道長邊兩側向上延伸，讓觀眾俯瞰著中央走道的命運發展。最特別的是，在劇作的大部分演出時間，兩邊的觀眾席始終亮起了微微的燈光，既是刻意讓整個劇場保留一絲「尚未開場」的狀態，不斷提醒觀眾「正在旁觀」，也是將觀眾席納入舞台演出的範圍，暗示觀眾的旁觀同樣是構成劇作的重要一環。
熟悉原作的觀眾會發現，此版在劇情上最大的改動是完全刪去了哈姆雷特摯友Horatio的戲份。在原作中，Horatio主要擔當旁觀者的角色，看著王室的悲劇命運上演——正正就是現時觀眾身處的位置。斷裂的劇情、抽離的燈光、旁觀的位置，種種呈現選擇均是指向特定的觀看方式，讓我們難以像觀賞傳統戲劇那樣，將自己投射在某個角色，而是要以旁觀者的身分，看著哈姆雷特如何糾纏於復仇與掙扎的命運漩渦。
《哈》的呈現方式讓我聯想到當代湧現的資訊碎片化。當然，兩者在本質上有著明顯的分野。劇作的斷裂終究是依照既有文本的線性斷裂，然而當代所經歷的資訊碎片化，卻是涉及多個面向的零碎視角拼湊而成的立體模樣。不過兩者的相同之處是，當斷裂或碎片的縫隙難以靠理性串連起來，情感和情緒的面向便成為主導我們感知的途徑。由於劇作採用事件導向的敘事，抽取關鍵的劇情發展來搬演，意味著整體演出一直維持較高張力。持續的高壓節奏雖能深刻傳遞角色的強烈情感，卻也帶來了某程度的審美疲勞，衝突本身彷彿淪為機械式的重複。到了中後段，哈姆雷特原本刺死波洛涅斯的劍，經現代化改編為手槍，以響亮的槍聲激化了衝突，加強了本已超載的強烈情緒，亦為演出注入不同的節奏。高張力且零碎的情節，加上刻意突出的聽覺刺激，猶如一場再現當代觀看模式的展演。
若劇作止步於此，或許《哈》的當代演繹僅屬一場奇觀，但尾聲的決鬥戲碼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演繹。導演捨棄所有台詞，以靜默形式呈現哈姆雷特與雷歐提斯的決鬥，演員回歸純粹的肢體動作與表情互動，決鬥用的武器也不再是喧鬧的手槍，而是貼近原作的劍擊劍刃。縱使這段只有劍擊聲與腳步聲，可是摒除了過量的資訊之後，剩下純粹的身體展演，反倒讓人更能感受這場悲劇的重量。這版本的《哈》不僅讓觀眾看見莎翁筆下的命運輪轉，更是在斷裂高壓敘事與純粹身體展演並置之下，使我們覺察自身的旁觀視角——我們要如何觀看、能夠觀看甚麼，作為傳統劇場的觀眾或許始終較為被動，但在一切喧囂過後，能夠安靜地與劇場同呼同吸，那份觀看的力量仍是彌足珍貴。
舞台劇照
（攝：Albert Dobrin，由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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