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改編推理小說。若果沒有看過原著就進場(及後再寫劇評)是沒做好功課,那麼今年五月《13.67》2.1——劇目的第五次重演,則是亂做功課。那我也可直陳管見。
《13.67》劇目改編自陳浩基2014年的同名推理小說,原著在日本和台灣得獎,獲翻譯成多種語言,聞名海外。進念・二十面體2022年首演劇目,去年第四次重演。我沒有看過原著和過去的公演,進念的《13.67》是否忠於原著恕我不能多言,但我敢言自稱「推理劇場」的《13.67》2.1背離劇場。
原著小說由六個獨立的中篇故事組成,時序倒轉由2013年倒敘至1967年。導演與劇本改編胡恩威(宣傳皆冠上「胡恩威推理劇場」)倒亂時序,1997年為揭幕篇章,最後以2003年之篇章作結。初次接觸《13.67》,我所掌握的故事發展和人物角色都在時空錯亂中,顛三倒四。神探關振鐸先是退休,後病危,之後又復壯年。章節、場幕是一道道斷橋,之間的情理空洞是跨不過的。胡決定請音準強差人意的演員在轉幕之間,高歌一曲經典,跑調的音律追趕觀眾的理智,力推看官到下一幕。
《13.67》2.1是胡恩威「懶」理劇場。全劇給我的感覺一字記之——懶。全劇演員都在照本宣科,在沒有佈景的台上輪流講出情節,對白、走位毫無設計可言,平鋪直敘的演繹遑論節奏,無戲可看。第一幕推出病床,床上是一副完整人骨,角色指着它對話,原來那是故事中的留醫重犯,真是兒戲。敘事、表演和舞台都沒有要人入戲的意思。
胡懶得費力,他選擇「外判」,來幫他填滿一百分鐘的劇,和那空蕩蕩的舞台。他「外判」敘事、表演和舞台給漫畫家黎達達榮。演員在台上時,黎達達榮的漫畫投影在布幕作背景;一部份的劇情直接交給動畫影像,演員回後台,觀眾看影片。有血有肉的情感是戲劇核心,胡照樣懶理,「外判」給音樂,試圖「打動」人心,播放經典廣東歌。在過場的單曲獨唱之上,他在終幕前加入近十分鐘的經典廣東歌串燒,橫跨1967年至2003年流行曲。我就看着布幕冒出一首首「流行經典五十年」[1]:《鐵塔凌雲》許冠傑,1972年、《似水流年》,梅艷芳,1984年……我一邊心想,不會齋聽歌吧,期待着演員出現,有點東西看,而不是全程盯住文字雲(Tag Cloud/Word Cloud)聽歌。
播到《好心分手》,盧巧音,2002年、《我的驕傲》容祖兒,2003年,轉入第六章。我真在劇場純粹聽了十分鐘的廣東歌串燒,沒有任何表演。我所能想像的畫面就是胡恩威、一眾演員、工作人員在後台在這十分鐘翹埋雙手,甚麼也不用做,「懶理」劇場,「懶理」觀眾。
此劇以藝術科技劇場作招徠,成果則是本末倒置。幻像投影、動畫、人工智能生成影像等,於我看來都不算新穎得令人眼前一亮。然而,胡之應用則讓我見識到科技的破壞力,摧毀一齣舞台劇。且當這是藝術科技劇場,那劇場已經被所謂藝術科技(Arts Tech)綁架,淪為沒有戲劇的劇場。
我一向樂見劇場運用科技,相得益彰。例如去年不日試演的《廿四裸辭》,同步直播演出,呼應表演性和新媒體的主題,同時呈現角色的內心掙扎[2];7A班戲劇組的《零點一一秒》,用動畫配合音效,繪形繪聲模擬乒乓球來球往,以多媒體克服表演的技術困難——在舞台上打乒乓,效果出色,教人投入。[3]它們活用媒介創作劇場,用科技創新戲劇,而非胡恩威般以科技代勞,用動畫取代戲劇,令人感覺馬虎,無心無力地謀殺劇場。
胡在「場刊」中並論陳浩基的《13.67》及黃仁宇著作《萬曆十五年》說:「兩本書都選擇了一種『用切片照見全景』的策略:不寫大歷史的波瀾壯闊,而是寫人在制度裏的掙扎,寫他們如何被時代穿過身體。」切片是恰到好處的類比,胡的《13.67》2.1亂刀斬件原著,同時殺死劇場。苟且態度和「藝術科技」之拙劣應用,哪個是刀柄?哪個是沾血的刀刃呢?
附註:入場前,工作人員向觀眾派發感熱紙(Thermal paper;即常見的收據用紙),上面印有劇場的基本資料、演職員表及「場刊」和問卷的二維碼。我明白環保,我也接受電子場刊,不過連每位一張的節目卡或場刊卡都省下,派「收據紙」給觀眾,實在寒酸。再者,所謂「場刊」只是進念網站的一頁網頁版面,先是沒有設計,再者連演員和主要創作成員的簡介也沒有,內容寥寥。我將「場刊」放在引號之中,因為我不認為這是場刊。布幕未開,我已瞥見進念・二十面體和胡恩威的「懶」理劇場。
[1] 「流行經典50年」為無綫電視2017至2021年的懷舊音樂節目。
[2] 見拙評《廿四裸辭》:成人的表演。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https://www.iatc.com.hk/doc/107777。
[3] 見拙評《零點一一秒》:內行轉外行。虛詞,https://p-articles.com/critics/5768.html。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