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三角分派兩重痴愛
文︰惟得 | 上載日期︰2026年6月15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演出單位︰愛心翱翔 »
地點︰紅磡高山劇場劇院
日期︰2026/05/17 2:15pm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曲 »

戲班忽然時興中篇劇,兩個劇目同場公演,給人買一送一的錯覺。翻閱五月份的節目表,單是高山劇場,先後就有《呂布與貂蟬暨范蠡獻西施 》與及《紅樓寶黛兼天仙配 》,可能新篇的粵劇買少見少,一些經典劇又翻來覆去,同一個月,就有三個劇團在同一地點公演《帝女花》,觀眾看多幾遍,逐漸感到膩滯。傳統的劇目可以從晚上七時直闖凌晨二時,現代的觀眾再沒有這種閒情逸致,劇目縮短到三個多小時,兩齣名劇同時上演,當然不可以盡窺全豹,只擷取兩劇的折子精華,算是一新觀眾耳目。我選擇了《再世紅梅記vs俏潘安 》,為的是忽男忽女的譚穎倫。

 

回想初看譚穎倫的演出,已經是2015年的事,在《花田八喜 》裡,他不肯屈就風度翩翩的卞磯,偏要另闢蹊徑,反串侍婢春蘭,以乾旦的扮相登場,踩高蹺唱子喉,幾可亂真,還指導現實生活是女性的文武生柳御風怎樣扮女人,極盡戲謔的能事,《俏潘安》本來是龍劍笙的好戲,她時常演痴情小生,有點厭倦,特別情商葉紹德為她度身訂造,嚐一嚐演花旦的滋味,龍劍笙大部份時間改扮男裝,譚穎倫演的兩幕折子戲也男裝上陣,只用不經意流露的扭捏姿態暗示自己的女兒心,譚穎倫再一次在性別花園氹氹轉。

 

〈店遇〉一幕,譚穎倫飾演的楚雲本來是女子,逃避盲婚啞嫁,出場時已改穿俠士裝,揮動馬鞭急步走,盡顯馳騁縱橫的雄姿,雖然角色是女性,他唱的是平喉,沒有和子喉相互交替,一來有芯融飾演的錢瓊珠在旁,可能也恐怕和子喉對疊,一時失口,他卻曉得在造手方面流露少女的嬌媚,錢瓊珠見他打扮成男子後是名符其實的俏潘安,向他猛拋媚眼,接收到訊息,他心情矛盾,有點尷尬,一方面他感到吃驚,儘管不過電,卻又怦然心動,想到自己若真的是男兒身,必定迎娶錢瓊珠,譚穎倫把那份矛盾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知道錢瓊珠受過未婚夫李廣恩惠,追問長相,錢瓊珠指向店裡供奉的長生祿位,楚雲雖未見過未婚夫,就憑錢瓊珠的言辭猜想未婚夫的丰姿,譚穎倫心儀未曾相見的李廣,芯融屬意眼前的美丈夫,兩人各懷鬼胎,譚穎倫唱到「內心已被情困朦朧入抱芙蓉妝」一句,不自覺把芯融當作情郎,身軀偷向芯融背後依傍,暗露的媚態,竟帶出只屬於酷兒微妙的心態。

 

〈洞房〉可以說是〈店遇〉的延續,錢瓊珠一角改由陳禧瑜扮演,她嫁得心儀的佳婿,自是喜上眉梢,可憐楚雲本是女子,不知道怎樣與另一同性洞房,脫身之計是灌醉新娘和走避,這一幕歌曲動聽,只是楚雲的心態不及在〈店遇〉一幕變化多端,恕我又挑撥弦外之音,譚穎倫以男身演繹龍劍笙女扮男裝的心態,倒有點像酷兒面對不情願的婚姻,心想怎樣不受世俗的咒詛,也不受假鳳虛凰的痛苦,假如能夠活在幸福的平凡之中...瓊珠醉後入新房,楚雲用平喉唱:「欺君犯上,忍令一族株連...」,更感覺社會與權威的壓力,然而四下無人,為什麼他不用子喉唱出自己的心聲?他似乎也迷失在性別錯摸的遊戲。

 

如果說譚穎倫在《俏潘安》的性別里弄分身乏術,抵達《再世紅梅記 》,他心無二用,專心當一個只慕娉婷的直男,今次《再世紅梅記 》改為中篇劇,只演出〈觀柳還琴〉、〈折梅巧遇〉和〈脫阱救裴〉一些片段,因為陣容是譚穎倫、陳禧瑜、芯融組成的鐵三角,所有次要角色都刪去,集中在男女主角的對手戲。陳禧瑜初登畫舫演李慧娘,分明道白:「太師臨行,命置酒船頭,而今須整席以待。」轉眼間卻遛上岸,欣賞山影送斜暉,有點前言不對後語。倒是譚穎倫的裴禹講得到做得到,說起「姑娘若不下船,小生便長拜不起。」果然不斷向船上的陳禧瑜打拱作揖,然而唱到:「傷心怒碎伯牙琴」一句,他卻只把陳禧瑜歸還的琴拋到地面,隨意在舞台踩兩腳,幸虧只是折子戲,舞台迅即落幕,可以收拾殘局,如果是長劇繼續演下去,會令走位的演員感到礙手礙腳。其實作為佈景的畫舫和殘橋,當中隔着一道縫隙當江河,大可以把琴拋下去,固然乾手淨腳,也滿足裴禹「潛落江心而思抱月」的心願,唐滌生身為編劇,小心鋪排細節,陳禧瑜唱罷「揮巾目送」,有意無意把鳳巾掉落地面,譚穎倫拾起,想到歸還,又有點捨不得,陳禧瑜用眼神鼓勵他保存,其後譚穎倫唱「姑煮鳳巾作藥材」,曲詞就有了依歸,拾巾後,他遞到鼻尖吸納香氣,亦七情上面。

 

譚穎倫注重表演的細節體會,也流露在〈折梅巧遇〉一幕,開場不久,他採花跌落蘭香苑,掙扎起來之後,趕忙把推倒的竹籬扶正,未必每個飾演裴禹的小生都在意「多此一舉」,這個小動作卻表達角色的善心,為他日後仗義從好色的賈似道手中救出昭容埋下伏線;被昭容逐出花園後,他顧盼園內一株梅花,亦表露依依不捨之情;昭容許他摘梅後,他會錯意,真的捲袖摘花,飾演昭容的芯融發嬌嗔說:「乜咁蠢嘅?」他亦會回應一句:「你話我呀?」製造一點輕鬆;其後在〈漢宮秋月〉一曲,唱到「我似孤舟失軚破浪半海轉, 又似風箏一旦線斷」,兩人做划船和放風箏的手勢,也配合得天衣無縫。可惜戲裡的李慧娘和盧昭容,本由一位花旦擔綱,李慧娘拘謹沈鬱,盧昭容開朗奔放,正好是花旦演技的挑戰,因為鐵三角的組合,改由陳禧瑜與芯融分擔,兩人的樣貌完全不相似,譚穎倫一見芯融便移情,倒製造見異思遷的反效果,在另一幕他重會陳禧瑜時說:「我之愛昭容者,無非因為昭容似你咯」,更有點狡辯的成份。

 

這天中篇劇的壓軸好戲是〈脫阱救裴〉,本來是《再世紅梅記 》的第四幕,譚穎倫的裴禹唱罷慢板下句,返抵舞台右上方的小樓,燈光轉暗,猛然舞台左上方的棺木閃爍,隨而一聲巨響,陳禧瑜的李慧娘在舞台左下方入,先掛慘白面具,退下後再上場,身穿紅衣,拖曳着及地的水袖,配合綠光,加上地板凌亂斑駁的樹影,陳禧瑜擺盪其間,果真輕飄飄若不着地的魍魎,就算沒有乾冰噴出煙霧,已經充滿恐怖氣氛。小樓轉亮,陳禧瑜登陸,用水墨把譚穎倫潑醒,兩人下樓做對手戲,唱腔成熟,惟是李慧娘已成冰凍的鬼魂,譚穎倫逐漸撤下防線,進一步摟抱陳禧瑜,儘管配合唐滌生「暗擁香肩輕貼腮,蘭氣夜襲人漸呆」的唱詞,似乎不太「寫實」,說到底李慧娘再不擁有活生生的軀體,裴禹空抱的只是一個影子,一點相思愛。然後李慧娘警告裴禹有人到來殺害,調子趨快,譚穎倫的裴生手騰腳震,陳禧瑜亦步亦趨,兩人的造手如舞蹈,相得益彰。殺手到來,看似文弱的譚穎倫更展露武夫本色,不止抱起陳禧瑜當武器與殺手對抗,更在舞台上翻筋斗,跌地蹺起左腿,用尾龍骨打倒褪,完全滿足這幕需求的功架,相信三人苦心排練,為觀眾提供值回票價的一場戲。

 

〈脫阱救裴〉編曲最匠心獨運的段落,其實是裴禹與絳仙接力唱的慢板,可惜現代的劇團因為要把劇情濃縮,往往略去,譚穎倫的鐵三角人手不足,更不會搬演這一段。忽發奇想,陳禧瑜與芯融之間,可不可以達成協議?其中一人兼飾李慧娘與盧昭容,另一人演絳仙,這樣劇情便可以推展得合情合理,只是這樣一來,另一個花旦的戲份便只有十多分鐘,隨而想到裴禹在這一幕有兩句唱詞:「飄泊一身,怎分派兩重痴愛?」看來譚穎倫面對兩個花旦,也有同樣的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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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得,散文及小說作者,也寫劇評,八十年初為《號外》撰寫劇評專欄,久未涉足劇場,近日再臨,重燃愛火。